柿子林地势虽平,但路面坑洼难行,偶尔踩在碎石上十分硌脚。李友福忍痛走到路边,一把扒开半人高的荒草,果然看到瘫坐地上的老年人。
他莫约六十多岁,半边身子歪倚着躺在草丛里,灰布短褐上沾满了草渍和泥星,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在这里,好心的后生,快救救我吧,呜呜呜——”
他连续呼救,或许害怕两人弃他不顾,连尾音都破了。头发花白蓬乱地披散着,将整张脸遮了大半,眉眼轮廓一律瞧不清楚,只隐约看见发隙下一点枯黄的下颌。
李友福咧了一下嘴:“你这老丈也是,好好的大路不走,怎么摔到这坳坳里来了。”
说完,就准备弯腰去扶。
不料姜佑忽然出声:“先等等,让我看看他伤哪儿了?”
李友福立马缩回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是是,是该先检查一下。姜大夫,你到我这边来。”
姜佑小心绕过他身边的荒草,还没站定,却听那人大发雷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礼貌?我都在这儿躺了小半个时辰了,你到底要看什么?”
他粗言恶语,姜佑心中有些不喜,但还是耐着脾气:“老丈既然摔着了,还是先瞧瞧腰背。万一磕着碰着,贸然搀扶,怕是要加重伤势。”
李友福也在一旁帮着劝,说姜佑医术高明,检查一下没有大碍,自己就送他去女婿家。
老丈这才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姜佑刚准备蹲下,忽然发现他身下草茎只是浅浅被压塌,泥面平整,完全没有挣扎或者拖拽的痕迹,于是疑虑骤生。
抬眼一看,这人正用胳膊挡着脸打量她,手掌、指甲十分干净,乱发的缝隙里偶尔漏出一点眸光,阴恻恻地有神,绝无半分老人该有的浑浊昏沉。
“快走!”
姜佑瞬觉不好,拉着李友福就要离开。
李友福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满脸茫然。正要回头问问缘由,却见原本蜷在草丛里的老丈猛地直起身,对着他迎面便是一拳。
李友福突遭重击,眼前阵阵发黑,直挺挺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晕过去的前一刻,余光瞥见姜大夫也被人捂住了口鼻,眼神逐渐变得涣散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
李友福这一晕,直到午时,才被附近的农户发现。
他揉了揉鼓包的后脑勺,呆坐在地上发愣:他在,车在,牛不在。
牛呢?
这可是他去村长家借的牛,要是丢了,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他面色惊慌地抓着农户的手问:“这位大哥,你看到我的牛了吗?”
农户以为碰到了“仙人跳”,一把甩开他的手,粗着嗓子呵斥道:
“好家伙!晌午头,我扛着肥篓子到地里施肥,瞅见你瘫在那儿人事不省,忙活了半袋烟的功夫,才把你给喊醒。”
“你倒好,一睁眼就反咬一口,说我偷了你的牛。”
“我看你是故意讹人的吧?”
李友福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本就红肿的后脑勺也隐隐抽痛起来。
他又急又窘,脸颊涨得通红,摆着手解释:“这位大哥,我不是讹人,这牛是我今早特意借来的,我……”
等等,李友福猛地怔住:他借牛是为了去接姜大夫,那姜大夫呢?
姜大夫不见了!
那个向他求救的老丈,也没了踪影!
李友福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再也顾不上和农户掰扯。匆匆向他道了声谢,转身就往郭家村赶,连残余的车架都没来得及处理。
柿子林离郭家村大约两三里路,不到一盏茶时间,他就赶回了家。
一问,姜大夫没有来过。
他又火急火燎去刘家村打听,根本没人认识他说的那个老丈。
李友福这才确定上当了,一拍大腿哭了起来:“哎呀,完了完了,姜大夫失踪了,牛也没了。”
哭了半晌,才有人提醒他:“后生,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赶紧去城里报官啊!”
李友福如梦初醒,抹了把脸,就朝着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进了城,他直奔县衙。一打听,郭通在河堤上巡查,李友福又马不停蹄往渡口赶,一边赶一边嘴里念叨:完了完了,出事了。
码头正是热闹的时候,挑担的小贩大声吆喝,脚夫的号子声整齐划一,行人的谈笑声,雇主的训斥声,混作一团,闹得他本就发懵的脑袋愈发昏沉。
“郭通!郭通!你在哪儿?”
李友福拨开人群,扯着嗓子喊道。
河边的凉风吹得人头皮发紧,不一会儿,眼睛也开始刺痛起来。但他顾不上擦,只一遍遍地喊郭通的名字。
直喊了好几声,身穿衙役服装的郭通才出现在他视线中。
见到家里最靠谱的主心骨,李友福紧绷的弦瞬间断了,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郭通,咱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