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饼渣：“等会儿吃完了，我带你到侧仓转一转，看看新收的药材是怎么归类的。”

平安乖乖坐着任她擦拭，擦完后，又亲昵地在她手上蹭了蹭。

“姜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医馆呀？”

“我听说，整个医馆只有你一个女弟子。你这么厉害，是之前学过吗？”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双手抱着胡饼，吃得香甜又满足，看着就招人喜欢。

姜佑微微一愣，随即释颜，捏了一下她的脸蛋：“没学过！”

其实，姜佑离开京郊是成康十三年，到华阳县也是成康十三年，短短几个月，经历十分曲折，以至于她不愿回想。

那时的她刚经历大火，对姜家有怨，有恨，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锦绣望着焦黑的残垣断壁，喃喃道，“要不咱们回京吧，等二爷回来主持公道。”

姜佑摇摇头，小声道：“我不回京！”

其实，她也想家，想念她的云禾院，想念院子里的海棠树。但是她更怕回去后，被那个家再杀一次！

周妈妈想了一下，“那咱们去钤州，请唐家族老出面斡旋。”

姜佑也不想去钤州，姓姜的本家都指望不上，难道还指望一个血缘浅薄的外姓人替她做主？

黄先生倒是无所谓，她擦着脸上的污痕道：“姜佑，你想好了没有？不行的话，就跟我回蜀中吧！”

姜佑没有想好，她看着手中残存一半的焦黑平安符，只想抱着黄先生好好哭一场。于是她用力眨了眨眼，却发现眼睛干得发疼，并没有眼泪流出来，只好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黄先生无奈道：“那我送你去定州吧！你娘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送你去定州找她。”

决定好路线后，几人当即向京城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开始只敢走小路，等到了相州地界，才开始走官道。

路上，黄先生凭借口才之能，搭上了一路远行商队，可惜没过几天，商队遇上了强盗，四人与商队走散。

接着，她们稀里糊涂走到真州。谁知前方有村子生了瘟疫，疫死者数千，知州下令紧闭城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三人又改走水路，因当时邴州大涝，水路瘀滞，行船艰难。船老大提议，先将船驶入五丈河，经运河北上。待船行至五丈河时，周妈妈生了热病，船老大怕她染的是瘟疫，不愿再送。

黄先生这才叹了口气：“罢了，老天爷不让走，再缓些时候吧！”

一晃九年，期间沉沉浮浮，起起落落，再加上一些其他缘故，竟无一人主动提起要去定州，哪怕一次都没有。 姜佑对过去讳莫如深，毕竟她的过去是伤痕，是劫难，灵魂一半随她成长，另一半遗落京郊。

但见平安抱着胡饼，好奇地打量她。于是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

“我是成康十三年邴州大涝，随灾民一道来的华阳县。那时家里的户贴丢了，被官府安置在一处老旧棚屋里，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后来锦绣姐姐听说，城里有个叫济世堂的医馆招医徒，不仅包食宿，每年还发两身衣裳，这样算下来能省不少银子。黄先生就带着我来济世堂考试，我那时只认得几个字，药材什么的更是没见过。只当是，为了中午那顿免费的午饭去的！”

说到这里，姜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颊边染上一丝绯红。

“那时的入门考试分辨字、认药、碾药三个环节。十里八乡符合条件的小孩都来参考了，七八十人站在晾晒场里，瞬间就占了一半空间。”

“看着人多，但每考完一场，人就会少一些，等到了碾药的时候，场上就只剩下一半人了。我运气还算好，分到的是半篓子甘草，这东西不硬不黏，制备起来比较简单。唯一棘手的是，我之前没用过药碾子，足足忙乎了一个时辰，才把药材交上去。”

姜佑打小做事仔细，写字慢，碾药更慢，等她考完出来时，场上的人都散干净了。于是她泄气地对黄先生说，‘别等了，还是早点回家吧，万一城门关了出不去！’

但黄先生不同意，说只要她认认真真参考，便是最后一名也该见个分晓。于是牵了她的手，一路走回医馆。

想到这里，姜佑轻叹一声：“当时的录用告示已经出来了，黄色的毛边纸就贴在医馆大门旁，很多人围在那里看。黄先生就垫着脚找我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才一脸喜气地对我说过了过了。”

“我当时还不敢相信，自己又挤进去看了一遍，这才确定是真的。”

提到这场考试，姜佑心底仍忍不住泛起涟漪。那时，四人刚到华阳县，全身家当加起来不过几十个铜子，全靠五姨姥姥借了两袋糙米给她们度日。

姜佑的考试顺利通过，无形中给大家增添了很多信心。

后来锦绣在城里转了几日，看中码头人流量大，开始挑了担子当货郎。黄先生也接了些散活，抄书、写对联补贴家用。

等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大家总算凑足了银子，在桂花巷租了一处小院。姜佑这才从医馆搬出来，和她们团聚。

眼下温饱无忧、略有结余，回想当时当日，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平安听完，更对她的过往多了三分好奇：“那你考试通过后，就直接被分配到钱大夫手下了吗？”

姜佑摇了摇头：“是钱大夫缺个抄录药方的弟子，见我写字还算周正，这才决定让我通过考试的。”

她毫不避讳当日内情，对着平安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