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桃儿刚想反驳,却被王阿婆一把捂住,示意她先别出声。
郭通四周扫视一圈,见刚才报案的小女孩藏在人群中偷偷观看,这才上前两步将雁翎刀拔下。
其实刚才在路上时,他已经将此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又见围观人群面露不满,哪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富家少爷见色起意,欺压良民罢了。
但碍于陈家势大,还是笑着拱了一下手:“二少爷客气了,依《大庆律》,凡过失弃毁人器物者,偿而不坐罪;以刃及汤火伤人者,依律收赎1。”
字面的意思就是:因过失导致对方的物品损毁或者丢失,只赔偿、不处罚;用刀误伤或者过失烫伤对方,按规定收取相应赎金。
总的来说就是,如何定罪,端看两人对赔偿金能否达成一致。
“若是他们交不出银子,又该如何?”陈文礼斜着眼睨他,唇角勾起一抹嘲笑,眼藏算计。
郭通顿了一下:“若是交不出,该笞该罚,县太爷自会秉公处理。”
陈文礼点点头:“合该如此,那就请郭捕快……”
“且慢!”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清冽的嗓音,“事由未明,如何能擅自拘拿?”
陈文礼兴致被打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多事!”,转头看清说话之人的容貌后,怒火倏然一顿,整个人当场愣住。
眼前女子生得一副极清丽的长相,鹅蛋脸莹白似玉,柳叶眉不画而弯,双眸清澈见底,眼波轻漾,透着一股干净的灵秀。
她静身伫立,身姿挺秀,状若修竹,清丽是皮相的妍,坚韧是气韵的骨,两相衬着,更是让人心头猫抓似的发痒。
陈文礼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语气也比之前软了几分:“怎么,姑娘是想替他们出头?”
姜佑恍然未觉,走到桃儿旁边,捡起她脚下的半截椅子腿对陈文礼道:
“二少爷,张家过失伤人污物不假,可您损毁张家的东西也非做伪。您身上的衣服是老裁缝精工细作,价值不菲;但老张头的桌椅是他儿子在世时一手打造的,自然也情比天高。敢问二少爷,敢问各位乡亲,这又该如何赔偿?”
老张头错愕,刚想张口说两句话,桃儿已经抱着损坏的桌椅嚎啕大哭起来,嘴里不住的喊爹喊娘。王阿婆也眼角泛红,一边擦眼一边默默流眼泪。
围观的有些人本就不喜陈文礼的恶霸举动,此时又有官府的人在场,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老张头的命苦啊,少年丧父,青年丧母,人到中年儿子又死了,唉!”
“太过分了,人生前就留下这么点东西,都被弄坏了。”
“等等,这算是故意毁损他人物品吧,是不是要重罚啊?”
“哎呀,好像是的!去年张大富扯了杜寡妇家的葱,县太爷罚了他二两银子呢?”
……
听见众人议论,陈文礼发出一声意义未明的嗤笑,转头看向姜佑时,眼神黏腻不加掩饰:“那依姑娘而言,该如何赔偿?”
姜佑知道他松了口,于是放下手里的木头,笑着行了一个礼:
“二少爷息怒,您是读书人,身份尊贵,何必跟平头百姓计较。您肯大驾光临来食摊上吃东西,是赏他们的面子;他们笨手笨脚,伺候不周,扰了您的雅兴,是他们不该。要是真惹了您不痛快,该赔罪就赔罪,该认罚就认罚,就算把这养家糊口的摊子抵了,也绝无二话。是吧,老丈?”
老张头连忙点头,眼角瞬间堆起一层浑浊的眼泪:“是是是……只要二少爷不生气,往后小老儿再也不做这营生了。”
姜佑又转向陈文礼,言辞越发恳切:“再说二少爷这身袍子,料子上乘,做工精细,自然是贵不可言。但再贵那也是个死物,怎及得上公子饱读诗书、体恤百姓的清誉?”
“依在下拙见,不如请个懂行的掌柜掌掌眼,这袍子该是多少钱,让他们列个字据给您。一两天也好,一两年也罢,让他们凑了银子慢慢还。每回还钱的时候,让他们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说几句好听的话,权当是感谢公子不予问罪的大恩大德,您看如何?”
高啊!郭通眼前瞬间一亮,看向姜佑的眼神里充满了佩服。
黄芪也对这个师妹刮目相看,以前在医馆时,只觉得小师妹性子务实但脑子不开窍。纵使别人有心搭话,她却如呆头鹅一般浑然不觉,白瞎了这相貌。如今听她一袭话,才知这个师妹静水流深,内有乾坤。
但凡是个读书人,哪怕是二少爷这样的品性,谁能忍得住这样的诱惑。
果然,陈文礼听完后,眼底兴味更浓。
他本就被姜佑的长相晃花了眼,如今再见她半垂着眉眼,笑时双眸如秋水盛星光,心里更是多了几分难耐。正要上前一步,余光忽然扫到她的右手——中指指节微微变形,薄茧依稀可见。
这是一双常年写字的手!
一念至此,陈文礼立马收敛神色,将眼前女子上下一通打量:头戴两朵粗纺月白绢花,身穿藕荷色素净细棉布上衣,下配靛蓝色百褶罗裙,脚上是一双簇新却无甚花纹的月白色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