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秋老虎的余威一直烈到霜降才肯罢休。
过了霜降也不觉得多冷,只一昧吊着早晚的温差,白天日头足时还不觉得,等日头下去了,才惊觉已经被凉意浸了骨。
因此,不少早出晚归的人,会习惯性穿得厚一点。
但陈文礼没有这个习惯,他是读书人,素来讲究衣着飘逸洒脱,故而料子不厚。
被这样一碗滚烫的馄饨迎身浇下,皮肉瞬间传来一阵烧灼感,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疼。
又因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河边,河风吹在身上不免带着一丝寒意,湿哒哒的长衫黏在灼疼的伤口处,又疼又冰,让他破防到差点当场骂娘。
小厮见状,立刻上前将桃儿团团围住,气势汹汹盯着她;周围一阵哗然,悄悄议论着什么;姜佑心头一紧,缓缓放下手上的勺子。
桃儿见失手伤了人,面色发白,哆嗦着解释:“公,公子,是你先拉我……”
“拉你?”陈文礼怒极反笑,眼底闪过一丝阴仄,“不过是瞧你有点眼熟,想跟你说两句话。你倒好,泼本少爷一身!”
“今天这事,不给个说法,本少爷就叫人把你这破摊子给掀了!”他气愤的说道。
只是眼神还黏在桃儿身上,见她红着眼眶向他道歉,小脸可怜巴巴的,不由得喉咙滚了滚。
老张头连忙放下爪篱跑过来,对着陈文礼拱手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这丫头年纪小,做事不仔细,公子,您这……这衣裳多少钱,小的赔……”
“赔?”陈文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赔?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大放厥词。”
一旁的小厮帮腔:“知道这是谁吗?陈家二少爷!知道他身上穿的是什么吗?素云锦做的袍子!上面的松啊竹啊的,都是请三十年绣工的老师傅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价值连城!”
“别说赔不起,就算把你这破摊子拆了当柴烧,都抵不上衣服的零头!”
“就是,还不快给二少爷赔罪!”
这华阳县有几个敢称陈家二少爷的,除了首富陈家,还有几个陈家?
看热闹的人瞬间就将这里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向陈文礼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天啦,是陈老爷家的二少爷吗?不是说常年在外念书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听说二少爷的文采可好了,以后是要考状元的。”
“完了完了,老张头这摊子保不住了。”
“桃儿也是,小丫头毛手毛脚,上次端着碗差点踩了我一脚。”
陈文礼听着众人对他的恭维,“刷——”地一下展开了扇子,仿佛忘记了刚才的不适:
“咱们不说其他,先来谈谈赔偿问题。本少爷这身衣裳之前上过两回身,不算新物件,但就算不是新的,那也得百八十两银子。再加上这汤药费,怎么的也得一二百两。”
“什么时候你们准备好银子,什么时候我叫人去你家里拿。”
一二百两?
寻常人家一年花销也才几两银子,老张头吓坏了,勾着脊背颤声道:“二,二少爷恕罪!我,我……”
王阿婆急得直抹眼泪,拉着桃儿的胳膊往他跟前推:“桃儿,快,快给二少爷跪下,快给二少爷磕头!”
桃儿明知他是故意找茬,但见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身后小厮又凶神恶煞地望着自己。
只得含泪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二少爷,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们吧!求求您了!”
当然,也有那看不下去的小声嘀咕:“可怜的老两口,可怜的小丫头,这摊子要是被掀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他那身衣裳是金贵不假,可也犯不着……”
“嘘!小点声,他们看过来了。”
打抱不平的人瞬间禁了声,装作整理衣服,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陈文礼这才慢悠悠地收起扇子,他挑起桃儿带泪的小脸,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都是街坊邻居,本少爷也不是那等不讲情面的人。不如你跟本少爷回府,把这身衣裳洗干净了,熨平整了,伺候本少爷满意了,这事就当算了!”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激愤的,也有那一门心思看热闹、踮着脚往里头瞧的。
桃儿年岁尚小,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王阿婆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她惊慌失措地跪下,拉着陈文礼的袖子苦苦哀求:“二少爷,求您高抬贵手,桃儿年幼不懂事,您饶了她吧!我,我给您磕头,您饶了她吧!”
但陈文礼耐心已尽,一把将她甩开:“磕头有个屁用,滚开!”
王阿婆踉跄着摔倒在地,哭得老泪纵横:“桃儿啊,我的桃儿!”
“奶奶,呜呜呜……”
桃儿这下才明白陈文礼的意思,红着眼睛将王阿婆扶起来,脸上满是惊慌无助。
一小厮走步上前,对着桃儿阴阳怪气道:“你这丫头真不识好歹,泼天的富贵都抓不住。”
其他小厮纷纷附和:“是啊是啊,不就是回去洗个衣裳吗?不比在这破摊子上遭罪舒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