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河风清寒。黄芪拢了拢衣袖，小心翼翼觑着身旁富家公子的脸色道：“二少爷，咱们出来一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黄芪之前济世堂当医徒，虽然跟着钱大夫学了十年医，但奈何天赋有限，始终无法再进一步，于是愤然请辞。后来，他娘托关系送他到陈府当门房，日晒不着、风吹不着，也算有个正经的差事，算下来也快两个月了。

在陈府当下人，收入自然比在医馆当医徒更高些。但他既非家生子，又不是打小就进府伺候主子的，总感觉和其他人融不到一处。就连份例的吃食茶水，也总是被人挑拣剩下后，才递到他手里。

黄芪日子过得不舒坦，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想要找个机会往上攀一攀。

恰逢近日，在外游学的二少爷陈文礼回乡祭祖。黄芪见机会难得，一大早就去街上买了新鲜的冬枣和石榴，洗得干干净净送到他院子里，这才有了近身伺候的机会。

不成想，这位少爷兴致这般好，出门后先到戏园子听戏，又去街头看□□，玩了一天，半点回府的意思都没有。

可怜黄芪才去陈府不久，没有习惯这样的伺候强度，一天下来只觉得两条腿又胀又麻，腰都累折了。

更重要的是，这位二少爷的性子，全然不像他外貌表现的那般好，敏感刻薄又多疑。

黄芪想着这一路的遭遇，不由得暗暗叫苦。

陈文礼正把玩着刚买的新扇子，闻言，竹骨扇“啪”地一声合拢：“急什么？还是说，我挡着你攀高枝了？”

语调依旧平稳，只是话里藏针，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似的。

黄芪如芒在背，大气不敢出，勉强笑着解释：“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回去晚了，老爷和夫人担心。”

“担心？”陈文礼嗤笑一声，“我一个富贵闲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大哥……”

说到大哥，他的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丝怨恨：“呵，多管闲事！”

陈家是做漕运发家的，陈老爷年过半百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陈文富，二儿子名叫陈文礼。

他对两个儿子的期盼，其实从名字里就能窥得一二：取名为“富”自然是希望大儿子继承家业，将家族生意发扬光大；取名为“礼”自然是希望小儿子科举入仕，让家族摆脱唯利是图的商人标签。

心里是这样想的，手上自然就这么干！

于是，从大儿子知事起，陈老爷就将他带在身边，教他怎么看货识人，怎么和官府打交道；而二儿子则从小聘请名师，学习四书五经，还花了大笔钱财送到栖泉书院里念书。

如今，大儿子陈文富已经顺利接棒，成为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商人。二儿子陈文礼虽然还榜上无名，但他出口成章，深得书院教授的夸赞，早晚有一天也会金榜题名的。

恰巧九月二十八，是五显灵官马元帅的圣诞，主护佑、镇宅。陈老爷想着趁机重修一下族谱，这才派人请二儿子回来，不会耽误他多少时间，只祭祖当天露个面就好。

但陈文礼一心向学，哪有功夫陪他演戏，对着来请的下人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碍于孝道，才不得不收拾东西返乡。

但让他不痛快的是，他到了家后才发现府上物是人非，不仅下人多是脸生，就连自己院子里的丫鬟都被换了。而大哥还口口声声一副“你常年不在家，这些个下人偷奸耍滑，坏了规矩”，“我是为你好”，“我也是为了府上的名声着想”的模样，真让他倒胃口至极。

想到这里，陈文礼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黄芪见他脸色不好，试图逗他开心：“二少爷，您肚子饿不饿？前头马上就到临溪阁了，这家店是咱们县头一份的河鲜店，掌勺的据说是从京城里请来的，最拿手的就是那道‘一鱼四吃’。”

见陈文礼的目光，随着他的介绍落在了临溪阁上。黄芪连忙凑近了些，趁热打铁：

“用河里刚捞出来的鲈鱼做，巴掌大的鱼腹切出上百片鱼脍来，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字。鱼皮稍稍过水一捞，拌了香醋姜丝那叫一个酸爽可口。”

“鱼头鱼尾直接放砂锅里熬，熬得汤汁奶白奶白的，端上来再撒点葱花，一口下去鲜掉眉毛。最后再拿那鱼骨头过油炸，炸得酥脆焦香，搁点椒盐洒上去，那味道绝了！”

“这楼上啊，还有雅座！您倚着围栏看风景，就着河风吃鱼生，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陈文礼见他说的头头是道，又见店里环境确实干净，腹中生出几分饥饿：“听起来是不错，上去瞧瞧！”刚走几步，又问，“你是从哪儿听说他们家的，之前尝过？”

黄芪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道：“小的哪有那福气，这店里吃一顿怕是抵得上小的好几个月的工钱。不过大少爷之前常来这里，小的也是听他身边……呃，怎么了，二少爷？”

陈文礼面带郁色：“不去了，换一家！”

然后冷哼一声，率先走在了前头。

其他小厮连忙跟上，留给黄芪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们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明明是个门房，一天到晚往二少爷跟前凑，弄得他们这些陪少爷读书的反倒退了一步。如今见黄芪讨不得好，心里不知多高兴呢！

黄芪眼睛一转，立马就明白了什么意思，恨不得伸手给自己几个大耳光：让你多嘴！让你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