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姜佑在家里复盘药仓发生的事，言语间满是担忧：“……他碍于张师傅在场，没敢多说什么，可看我时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我心里着实有些怕。”

“怕？”黄先生停下翻书的手，眉峰轻蹙，语气平静地问道，“怕什么？怕他报复？”

姜佑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更甚：“他毕竟是采买管事，又是东家一手提拔上来的。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医徒，哪里讨得了好？不如我私下找钱先生提一提，求她帮忙美言两句，将我调回医馆去？”

说完，嘟囔了一句：“药仓人事繁杂，我应付不来，我还是喜欢在医馆待着。”

毕竟在医馆只需研方配药、照料病人，到了药仓不仅要经手药材出入，还要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几天下来，姜佑身累心累，萌生了退意。

但黄先生却不希望她就此放弃，于是沉吟片刻，缓声提议：“要不，请王冲进城保护你几天？”

她口中的王冲就是那天城门外遇到的王猴子，当年四人辗转华阳县，是王冲的姥姥为她们作保，四人才得以在华阳县入籍。

事后，黄先生也应五姨姥姥所求，教王冲念书。

但黄先生素来眼界极高，连收下姜佑都是闺中旧友求了又求，才勉强答应的。而王冲却根基全无，大字不识一个，素日只爱撵鸡逗狗，一见先生就两眼空空。

一个教得吃力，一个学得痛苦，不到半年，这对师徒就分道扬镳了。有时候在大街上碰到，往往黄先生还没开口说话，王冲就已经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溜烟跑没影了。

所以，从辈分上来讲，王冲甚至要叫姜佑一声大师姐。

姜佑脑补了一下他油嘴滑舌、大摇大摆跟在自己身后的场面，赶紧摇了摇头：“大可不必，他心性未定，伙着一帮人到处收保护费，自己背后一大摊子事，不连累我就不错了。我是……先生，怎么了？”

姜佑话没说完，却见黄先生已经皱起了眉：“你先别想那些事了，先看看你这字！”

“有什么问题吗？”姜佑不明所以，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刚抄完的书页。

“这‘安’字头上这一点太飘了，没有根基；还有这‘平’字，又窄又拘谨。短短几页，发现十余处错误，可见你今天心思根本就没在这上头。”

华阳县虽有女学，可学生加起来不过二十来人，部分学生家里穷，舍不得出钱买正版书，都是黄先生自己掏钱买了给她们传阅，让她们手抄下来的。

像她手上这本《女史传》，是专门讲历代女子诗词文章的杂书，原打算将书留着给考评优秀的学生作奖励用。但看清这上头的字迹后，黄先生直接否了这个决定。

“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好好做，一边敷衍抄书，一边又念着别处，不仅两头不落好，还白白浪费我的笔墨。”她揉着眉心，语重心长道。

姜佑被她一语道破，霎时两颊飞霞。来不及细想黄先生怎么忽然岔了话题，忙不迭赔罪：“对不住，对不住！刚才确实分神了，我马上拿回去重写。”

说完就准备起身去拿纸，谁知人尚未离座，就被黄先生一把按住。

“急什么？深更半夜的，仔细伤了眼睛。”她指尖微凉，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待说完话后，她自顾自将书页整理好，压在陶石镇纸下方：“还有你方才担心的事……我要是你，我就找个人中间说和一下。要么，干脆连药仓都不去了。”

姜佑：？

黄先生逐条分析：“你想啊，周金原本只是蒲家管车马的小头头，既不懂草药，又没有药商人脉，凭什么一步登天，做到采买管事的位置？”

“摆明了身后是有人撑腰的，这种情况下，你和他硬碰，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依我来看，你当时就该避而不见，他找不到人平账，自然不敢撂挑子就走。”

“要么你寻个老成之人替你出这个头，药仓的那些个药工杂役哪个不比你年长？这种事难道以前没发生过？他们自有一套处事流程。”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语带深意：“还有，张药工前脚刚走，后脚周金就赶着车来了，你可曾留意过在场其他人的神色？你又怎知张药工和他不是一伙的？”

“行事莽撞，事后又在这里忧心忡忡，倒显得你既没有分寸，又没有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