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早上去得迟，下午姜佑是最后一个离开医馆的。

她们赁的地方位于城西桂花巷，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是因为附近老城隍庙前种了一排桂花树。正值丹桂花开，微凉的晚风沁着桂花的甜香袭来，让人打心底里舒展。

姜佑提着药箱拐进了巷子，日头西斜，青灰色的屋檐上袅袅炊烟升起，伴随着饭菜的油香，勾得人馋虫直打转。

这巷子是老城根下的旧巷，歪歪扭扭的绕着弯，宽窄更是没个准头。宽的地方可容马车并排通行，窄的地方莫约只有成人臂展距离。姜佑绕过嬉闹的孩童，避开挑担的货郎，直到最后一处拐角才缓缓停下脚步。

这里便是姜佑如今的住所，由于处在巷子深处，院墙比周遭邻舍高出少许。两扇木门皆由榆木打造而成，虽部分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一看便知是被主人精心照料着的。

姜佑伸手轻轻一推，院门果然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脚刚迈过门槛，厨房里就传来一道熟悉又亲昵的声音：“佑姐儿回来啦？先坐下喝口茶，晚饭马上就好。”

周妈妈的脸探出门窗，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仿佛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周妈妈好！”姜佑咧嘴一笑，脆生生和她打招呼。

得到她的回应后，又一屁股坐到树下石凳上，对着闭目养神的清瘦女子道：“黄先生，我回来啦。”

黄先生没有睁眼，右手握着的竹骨扇轻轻摇了一下，算作应答。姜佑也不在意，熟络地拎起桌上的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温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小院里住着的统共四人：掌厨的周妈妈年近六旬，是姜佑生母唐惠心的乳母。姜、唐两家和离后坚持留下照顾姜佑，同她一道遣送田庄，遭遇大火后又陪姜佑一路颠沛，辗转到华阳县讨生活。

她年轻时个子还算苗条，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出了名的得理不饶人，后来经历的事多了，人也变得随和起来。如今的她见了人话未出口，嘴角就先扬起，眼角的笑纹堆叠一起，瞧着格外亲切。

平时喜欢做一些果子点心，家里的柴米油盐、洒扫缝补也多靠她一手操持。

树下养神的黄崇筠黄先生，今年三十又九，她是姜佑的启蒙先生，受姜母托付照料她至今。黄先生工诗善文，腹有锦绣，现在在华阳县女学教书，由于女学放学早，她比姜佑先一步到家。

余下的一人，唤作锦绣，原是姜佑以前的大丫鬟，如今在街上摆摊为生。摊子上卖的大都是周妈妈做的零嘴点心，兼杂着针头线脑的琐碎物件，因着摆摊时间灵活，有时也去做个短工，赚一两文零花钱。

一家四口都是女人——有中年丧偶的，有八字克夫的，有顶撞公婆被休的，有年纪轻轻守望门寡的。这般身世，走到哪里都是旁人眼中的“异类”，纵是她们行得正坐得端，也架不住有人上门滋事。

不过通常来说，这些滋事的人马上就会遇到些意外，不是走夜路被人蒙头一顿毒打，就是大街上无端端摔个狗啃泥。一来二去，那些龌龊心思便都歇了。再加上黄先生在女学教书，普通百姓，特别是家有女儿的，不愿轻易与她们为难，生怕耽误了自家孩子的前程。

不多时，锦绣也回来了，她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把院门锁了。周妈妈适时做好了饭，晚上做的是红烧肉、鸡蛋羹、清炒豆芽、菌菇豆腐汤，简单的菜色经了她的手，看起来十分诱人。

四人各自洗手、擦桌，围坐在石桌旁热热闹闹地吃起了晚饭。

黄先生素来苦夏，前些时日暑气重，胃口不好足足瘦了五六斤，直到入了秋，气色才缓过来。周妈妈见她用得不多，停下筷子劝道：“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成呢？”

“今儿这肉我是去刘屠户家买的，他家卖肉不掺假，斤两给得足足的。”

“你瞧这豆腐又白又嫩，是货郎挑着来卖的，我一气买了两大块，还有一块煎好了留着明天用。”

“黄先生，再吃点吧？”

她说话语调宽和，带着点北地乡音，就算偶尔打岔，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原点。黄先生听不得她唠叨，无奈之下又喝了半碗豆腐汤。

饭后，四人坐在堂屋里闲话，锦绣提起今天的生意，脸上漾着喜色：“今儿可巧了，碰上一位老主顾，他娘要办六十大寿，除了点心，还把摊子上的蜜饯折价买走了。周妈妈，下回咱们做些什么卖才好？”

当初之所以在桂花巷落脚，就是看中了这里离城隍庙近，往来人多，适合做些小买卖。后来马县令上任，觉得附近一带烟雾缭绕，且人员混杂不利于治安管理，便在城外给城隍老爷新修了一座庙。

那庙子修得漂亮，占地也大，慢慢地，老城隍庙就荒废了，锦绣不得不改去桥头集市卖。生意虽与往日相差无几，路程却远了一倍。

周妈妈听后，脸上的笑意更浓，她和锦绣搭伙做生意，锦绣赚得多，她的进项也丰些。

“家里还有些梅子姜，我再做点花生粘。海棠果虽然集市上也有卖的，但价儿还贵，等过几天落了价，我再买些回来腌海棠脯，保管好卖！”

然后又问老主顾的喜好，家里有没有忌口的，很快把寿宴上的点心单子定了下来。商量妥当后，锦绣从钱袋里倒出今日赚的铜钱交给她。

周妈妈照例从中分出三分之一来：“咱们原就说好了的，赚的钱一份我拿着买食材，一份你留着交租金，剩下的存起来当家用，以防大家头疼脑热，手上没有银子使。”

“所以这钱，该是你的。”

至于锦绣交租到底交多少，或是闲时做短工挣了多少，都不算在此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