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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硝烟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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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在他渡气将尽、正要移开的瞬间,微微一动。

然后,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力道不重,带着点顽劣。

沈逸知的身体瞬间僵直,所有动作、呼吸、思维,全部冻结。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嘴唇还贴着她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开,对上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但清澈明亮得没有半分昏迷浑浊的琥珀色眼眸。

那眼睛里,映着远处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自己狼狈震惊的脸,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狡黠笑意。

时间仿佛被那只突如其来的轻咬凝固了。

沈逸知僵在那里,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唇上那一点细微的刺痛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紧绷的神经。

它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与他刚才渡过去的那些带着绝望温度的空气截然不同。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她的全貌。

江砚昭躺在他身下脏污的泥地上,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混合着化学污渍和血迹,狼狈不堪。

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的划痕也泛着红。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溺水者的混沌或虚弱。

只有满溢到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狡黠笑意,还有一丝沈逸知看不懂的灼热暗芒。

她甚至微微舔了一下自己同样沾着污渍的嘴角,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一咬。

空气死寂。

只有远处尚未熄灭的火焰发出细微声响,以及化工厂深处不明结构偶尔坍塌的闷响。

沈逸知看着这双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滴着污浊的液体,嘴唇微张。

在他以为她可能要死了的时候。

在他不顾一切跳下废料池的时候。

在他用尽力气把她拖上来,恐惧到心脏都要停跳,一遍遍徒劳地试图把生命吹回她身体里的时候。

她居然,一直是醒着的。

“江砚昭。”

三个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像手术刀刮过骨头。

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原本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此刻却绷紧如铁,指节深深陷入潮湿冰冷的泥土里。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沙哑,但里面的愉悦藏都藏不住,“怎么了,小沈医生?人工呼吸做得不错,很标准。”

她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被他反复捏过的鼻尖,又摸了摸此刻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湿意的唇瓣,动作慢条斯理。

沈逸知挥开了她触碰嘴唇的手。

江砚昭的手被他打得歪向一边,手背撞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仿佛他越是愤怒,她就越是满意。

“你骗我。”沈逸知的声音更冷了,“你根本没昏迷。或者……你早就醒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的愧疚。

没有。

只有一种畸形的满足。

“闭气而已。”江砚昭耸了耸肩,这个动作牵扯到她左肩的伤口,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轻松,“掉下来的时候撞了一下,有点懵,水里脏,不想呛着。刚被你拖上来的时候……嗯,正好想看看我家老婆着急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甚至还试图撑起身体坐起来,动作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迟缓,显然爆炸冲击和坠落并非全无影响。

沈逸知没动,依旧半压在她上方,挡住了她起身的空间。

他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看着她肩头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看着她脸上不知死活的笑。

“看我着急的样子?”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怒极,“江砚昭,你觉得这很有趣?”

“挺有趣的。”江砚昭坦诚道,甚至点了点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几乎要喷火的视线,“你跳下来的样子,在水里摸来摸去的样子,还有刚才……”她顿了顿,舌尖再次若有若无地舔过下唇,目光落在他此刻略显红肿的下唇上,笑意加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拼命给我渡气……比任何任务报告都精彩。”

“你!”沈逸知猛地抬手,似乎想掐住她的脖子,但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只是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湿透的布料紧贴着,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眼睛死死瞪着她,灰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

江砚昭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一些。

她的目光从他气得发红的眼尾,滑到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再落到他单薄得不像话的身体上。

他裸露的手臂和腰侧皮肤,被化工污水浸泡后,呈现出不正常的红痕和轻微肿胀,几处擦伤格外刺眼。

他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的眼神深处,某种更阴暗的东西翻涌上来。

她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沈逸知还撑在她耳侧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冷,但力道极大,是一个不容反抗的钳制。

沈逸知猝不及防,被她拉得身体又压低了几分,几乎鼻尖相触。

“看着我。”江砚昭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法官在法庭上宣读最终判决。

沈逸知僵住,被迫近距离对上她的眼睛。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所有的玩笑和戏谑都消失了,只剩下怒火和责问。

“沈逸知,”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他耳膜上,“谁让你跳下来的?”

沈逸知一愣,没料到她的怒气转向。

江砚昭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嗯?回答我。你不知道那池子里是什么东西?你的凝血障碍是写着好看的吗?跳下来?救谁?救我?我需要你救?”

她的瞳孔在近距离下收缩,像某种被彻底触怒的猛兽。

“看见我掉下去,你的第一反应就是往下跳?沈逸知,你的脑子呢?你的判断力呢?”她甩开他的手腕,让沈逸知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

江砚昭却趁势坐了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但她的气势丝毫未减,甚至更加迫人。

她逼近他,头发还滴着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我要是真有事,你跳下来除了多送一个,有什么用?嗯?你告诉我,有什么用?”

沈逸知被她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怒意未消,又添上新的恼火:“你!”

“我什么我?”江砚昭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沈逸知,你给我听清楚。我的命,轮不到你来逞英雄。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为了任何人——尤其是为了我——做这种不计后果的蠢事……”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几乎贴上他的脸,气息冰冷:“回家,我再跟你慢慢算这笔账。”

说完,她不再看他,强撑着站起身。

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涌出一股鲜血,顺着湿透的战术服流下。

她皱了皱眉,随手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粗暴地按在伤口上,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打了个潦草的结。

动作熟练却带着狠劲,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她站起来后,身形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

她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沈逸知,伸出了手。

“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丝,“这里还不安全。先把剩下的垃圾清理干净。”

沈逸知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污浊的池边,背后是尚未散尽的浓烟和零星的火光,浑身湿透狼狈,肩头染血,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初。

她伸出的手沾满泥污,却稳定有力。

各种情绪在他胸腔里乱撞。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动作间,腰侧和手臂被化学品灼伤的刺痛让他几不可察地倒吸了口凉气。

江砚昭看着他倔强地自己站起,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湿发下紧抿的唇,看着他身上那些刺眼的红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无法捕捉。

她收回手,转身,辨了一下方向,朝着工厂深处某个角落走去。

“跟上。”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只是比平时更沙哑,更紧绷。

沈逸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湿透的身体感到刺骨的寒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捡起地上之前丢掉的眼镜,胡乱擦了擦,戴上。

破碎的镜片勉强提供一点视野。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脚步有些虚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废墟和硝烟,朝着残余敌人的方向走去。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留下肮脏的水渍。

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清算还未开始。

战斗也还未结束。

黑色奔驰撕裂新桐市凌晨湿冷的雾气,驶向城西。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驱不散两人身上从化工厂带来的那些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化学试剂的甜腥气息。

江砚昭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湿透的战术服紧贴着身体,左肩潦草包扎的布料边缘,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洇开了一小片。

但她开车的姿态依旧稳定,每一次变道和加速都干脆利落,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沈逸知坐在副驾驶,侧头望着窗外模糊成色块的城市灯火。

他同样浑身湿透,短袖和短裤贴着皮肤,勾勒出过分单薄的线条。

眼镜镜片在车内暖光下映着窗外的流光,遮住了眼睛。

他没有发抖,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只是双手环抱着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臂上被化学品灼伤后泛起的红疹边缘。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带来刺痛,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江砚昭的余光瞥向他。

瞥见他湿发下失去血色的唇线,瞥见他裸露的小臂和腿上那些刺眼的红痕和肿胀,瞥见他环抱自己时,肩胛骨在布料下凸出的嶙峋弧度。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车子终于驶入别墅的车库。

自动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线和声响。

车库内只有几盏感应灯提供着惨白的光照。

引擎熄火。

更深的寂静笼罩下来。

沈逸知伸手去解安全带,金属扣发出轻响。

他推开车门,冷空气灌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双脚落地时,腿部的酸软和腰部的钝痛让他动作顿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朝着室内走去。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车门被更重地关上的声音,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冰冷且力道极大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去哪儿?”江砚昭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冰冷,压抑。

沈逸知被她拽得踉跄转身,对上了她的眼睛。

车库的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两点幽深的寒光。

“洗澡。”沈逸知试图抽回手,但她的力道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他皱眉,声音沙哑,“放手,江砚昭。”

“洗澡?”江砚昭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带着一身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化工废料,直接进浴室?沈逸知,你的医学常识也被池水泡没了吗?”

她说着,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拽着他就往车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隔间走去。

那是她改造过的应急冲洗室,原本用于处理任务后身上的痕迹,连接着独立的酸碱中和排放系统。

“我自己会处理。”沈逸知被她拽得几乎脚不沾地,挣扎着,却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显得徒劳。

“闭嘴。”江砚昭一脚踢开冲洗室的门,里面是冰冷的瓷砖墙面和不锈钢设施。

她打开花洒,调试水温——直接调到接近人体承受上限的热水。

然后,她转过身,在沈逸知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双手抓住他湿透的黑色紧身短袖下摆,向上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本就有些破损的短袖被她粗暴地扯开,从沈逸知头顶脱下,扔到旁边专门盛放污染物的密封桶里。

沈逸知僵在原地,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腰侧那片青紫在冷白灯光下触目惊心,而手臂、胸口、腰腹和更多的地方,是被化学品灼伤后的大片红斑和轻微水泡,有些地方已经渗出组织液。

“你……”他耳朵瞬间红了,下意识地想用手臂遮挡。

江砚昭的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地扫过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那些红痕、肿胀和破溃,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绷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手,这次目标是他的短裤。

沈逸知猛地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瓷砖墙,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怒意:“江砚昭,我说了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江砚昭逼近,热水蒸腾的雾气开始弥漫,模糊了她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却穿透水汽,直刺过来,“你自己来就是随便冲一下,然后放任这些不知道有没有腐蚀性、会不会引发你凝血功能障碍并发症的东西留在身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跳池子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现在知道怕了?”

话音未落,她不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手指扣住他短裤边缘的松紧带,用力向下一扯。

沈逸知倒抽一口凉气,最后的遮蔽也被剥离。

他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她审视的目光和炽热的水流下,像被剥去所有防护的、苍白易碎的标本。

冷水激起的疙瘩尚未消退,热水带来的灼烫感又覆了上来,刺激着受伤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让他大脑响起一整嗡鸣,除了死死瞪着江砚昭,竟一时说不出话。

江砚昭却仿佛看不见他的愤怒和僵硬。

她抓起旁边专门配制的强力去污消毒沐浴露,挤了满满一手,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抹上他的身体。

“呃……”沈逸知闷哼一声。

她的手劲极大,带着薄茧的指腹用力擦过他手臂和胸口的红痕,刺痛瞬间加剧。

他咬紧牙关,别过脸,不再看她,任由她摆布,只有身体因为疼痛和冷热交替而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江砚昭的动作粗暴,但极其仔细。

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

热水冲刷掉泡沫,露出下面被搓得更加通红的皮肤,那些化学灼伤的痕迹显得更加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他大腿内侧那个纹身附近——那里也溅到了一些池水,皮肤有些发红。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顿了半秒,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冲洗、涂抹、再冲洗。

重复了好几遍。

直到冲洗下来的水变得清澈,再也闻不到那股化学品的异味。

整个过程,沈逸知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僵硬地站在那里,闭着眼,只有睫毛在热水和蒸汽中不住颤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终于,江砚昭关掉了水。她扯过旁边消毒柜里取出的柔软浴巾,罩在沈逸知身上,然后像包裹什么易碎品一样,用浴巾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湿漉漉的头顶和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走。”她命令道,自己也扯过一条浴巾胡乱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然后拦腰抱起沈逸知,穿过车库,进入别墅内部。

客厅的中央空调早已提前启动,温暖如春。

江砚昭没有停留,直接将他带进一楼的客用浴室。她把他按在浴室里铺着柔软绒垫的椅子上,转身出去,片刻后抱进来一大堆东西:干净柔软的睡袍——尽管她的尺码对沈逸知来说过于宽大、新的毛巾、医药箱、甚至还有一个暖风机。

她将暖风机对着他打开,调到最高档,嗡嗡的热风立刻吹拂过来。

然后她单膝跪在他面前,打开医药箱。

沈逸知终于从浴巾的包裹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试图去拿睡袍:“我自己……”

“坐好。”江砚昭头也不抬,一把拍开他的手,力道不轻。

她取出碘伏棉球、无菌纱布、烫伤膏、抗过敏药膏,还有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预防性的广谱抗生素和破伤风抗毒素。

她先抓住他的手臂,酒精棉球擦拭,然后将针头扎进静脉。

沈逸知身体一颤,但没出声。

接着是处理皮肤。

碘伏棉球触碰到灼伤最严重的几处破皮时,沈逸知终于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缩手。

“现在知道疼了?”江砚昭冷声道,手上动作却没停,只是力道稍微放轻了一点点。

她用棉签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那些红痕和水泡周围。

“跳下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池水烫不烫?嗯?”

她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在问他,不如说是在质问自己,或者质问这该死的局面。

她涂抹得异常仔细,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他皮肤上的每一处伤痕,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愧疚。

涂完药膏,她又用无菌纱布将几处破皮较严重的地方轻轻覆盖,用医用胶带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那件宽大的睡袍,抖开,命令道:“手。”

沈逸知闭了闭眼,知道反抗无效。

他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将睡袍套在自己身上。袖子遮住了手,衣摆垂到脚踝。

她替他拢好衣襟,系上腰带,打了个紧紧的结。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客厅,从储藏室拖出一张厚重的羊毛毯,又抱来两个蓬松的羽绒靠垫。

她将靠垫堆在沙发最柔软的位置,然后指着那里,对跟出来的沈逸知说:“过去。坐下。”

沈逸知站着没动,看着她。

她自己只披了件浴袍,头发还在滴水,左肩的包扎渗血更明显了,湿发贴着她苍白疲惫的脸。

“你的伤……”他哑声开口。

“我的伤死不了。”江砚昭打断他,语气强硬,“你现在,给我坐到那里去,盖好毯子,不准动。”她走过来,几乎是把他按在了沙发里,然后用那张厚得惊人的羊毛毯将他整个人裹住,直到他像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虫茧,只露出一张脸。

她又转身去厨房,片刻后端着一杯加了大量蜂蜜和电解质的温热糖盐水回来。

“喝了。”杯子递到他被毯子裹得动弹不得的手边。

沈逸知看着她,没动。

江砚昭眯起眼,俯身,将杯子直接抵到他唇边,大有他不喝就硬灌的架势。“沈逸知,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逸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倦的阴影。

最终,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地喝了起来。

液体很甜,带着咸味,温度刚好。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

见他喝了,江砚昭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丁点,但眉头依旧紧锁。

她放下杯子,却没有离开,而是就势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刚好挡住了他可能想要起身的任何去路。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暖风机依旧嗡嗡地朝着他这个方向吹着热风。

她就这么坐着,微微仰头,后脑抵着沙发的边缘,闭上了眼睛。

湿发的水珠偶尔滚落,滑进浴袍的领口。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凌厉和张扬褪去,露出底下深重的倦色和紧绷。

左肩的伤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渗血的痕迹在浅色浴袍上格外刺眼。

但她显然不打算处理自己的伤。

她的全部注意力,牢牢锁在身后那个被她裹成蚕蛹、正小口呼吸着的人身上。

客厅里只剩下暖风机的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逸知被裹在厚重而温暖的毯子里,身体慢慢回温,药膏带来清凉的镇痛感,糖盐水补充了流失的能量。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

但他没有立刻睡去。他的目光越过江砚昭的肩膀,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浴袍领口下隐约可见的红痕,最后定格在她左肩那块越来越深的血渍上。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蓬松的羽绒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间,他似乎感觉到,江砚昭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丝。

又或许,只是错觉。

客厅里暖风机的嗡鸣不知何时停了。

落地灯的光线被调至最低档,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朦胧的橘黄光晕,堪堪勾勒出沙发和相倚人影的轮廓。

万籁俱寂,连远处新桐市的夜噪都仿佛被别墅的玻璃幕墙过滤,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宁静。

江砚昭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头微微后仰,抵着沈逸知身侧的沙发垫。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之前紧锁的眉宇在睡梦中似乎舒展了些许,但嘴角依旧抿着一条略显疲惫的直线。

湿透的头发半干,几缕深色的发丝粘在苍白的额角。

她身上那件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散,领口微敞,露出同样苍白的锁骨和肩颈线条。

左肩处,那块被她自己潦草包扎,现在已然被血浸透的布料,在昏暗中像一枚肮脏且不详的烙印。

她睡着了。

至少看起来是。

沈逸知被她用羊毛毯和靠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他也闭着眼,呼吸比江砚昭更轻、更浅,几乎听不见。

长时间的紧张、寒冷、体力透支,足以让任何人沉入黑甜梦乡。

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脸上那些被化学品刺激出的红痕在低光下不再那么触目惊心,只是衬得他肤色愈发有种易碎的苍白。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落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忽然,沙发里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逸知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眼镜早在冲洗室就被取下,此刻他的灰眸没有任何遮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冷静。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躺着,听着身后江砚昭平稳悠长的呼吸,又过了足足两三分钟,确认那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然后,他开始行动。

动作极其缓慢,像在拆解一枚最精密的炸弹,或者进行一台不允许有任何震颤的显微手术。

他先是将压在下巴处的羊毛毯边缘,用指尖一点点向外拨开,腾出一点点空隙。

接着,被厚重毯子包裹的手臂开始极其艰难地挪动,从紧密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身体柔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挣脱的不是物理的束缚,而是融入又抽离一团温暖的棉花。

终于,他的一只手臂获得了自由,然后是肩膀,上半身。

他侧过身,手肘撑起身体,另一只手也慢慢从毯子的重围中解脱。

温暖的空气包裹住他仅穿着宽大睡袍的身体,带来一丝凉意。

他没有理会,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身后地毯上沉睡的江砚昭。

她的睡颜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那种惯常的锐气沉静下来,只剩下疲惫与松弛。

只是眉头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里都不得安宁。

沈逸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下移,牢牢锁定在她左肩那片暗红上。

血渍的范围似乎又扩大了些,边缘的布料被浸得僵硬。

他抿了抿唇,动作更加轻缓地从沙发滑到地毯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她之前拖出来的医药箱。

他打开箱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熟练地找出需要的东西:新的无菌纱布卷、密封的碘伏棉片、更强的止血凝血粉、外科胶带、一把小巧的消毒剪刀。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和塑料包装间移动,精准而稳定,不见半点之前在化工厂池边的颤抖。

拿着东西,他走回江砚昭身边,再次跪坐下来,与她近在咫尺。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又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似乎在最后一次确认她是否真的沉睡,也似乎在犹豫什么。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捏住了江砚昭浴袍左襟的边缘。

他不敢用力拉动,怕惊醒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那侧的浴袍从她肩头褪下些许,让受伤的左肩和上臂更完整地暴露出来。

昏光下,那道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

不算特别深,但边缘被污水污染,有些发炎红肿,皮肉因为粗暴的包扎和之前的活动而微微外翻,仍在缓慢地渗着血珠和少量组织液。

周围皮肤也有几处细小的擦伤和灼痕。

沈逸知的眼神沉静下来,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屏退。

他先用消毒剪刀,极其小心地剪开那圈已经被血浸透、紧紧粘在伤口周围的脏污布料。

粘黏处被分离时,睡梦中的江砚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

沈逸知动作顿住,屏住呼吸,等了两秒。

见她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又沉沉睡去,他才继续。

他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片,开始轻柔而彻底地清洁伤口和周围皮肤。

碘伏接触到破损组织的刺激让江砚昭即使在睡梦中,肌肉也反射性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沈逸知立刻放轻了力道,动作更加柔和,仿佛触碰的是初绽花瓣上最脆弱的露珠。

清洁完毕,他撒上特制的止血凝血粉——这种粉末效果极强,但刺激性也大,通常他会给病人用温和得多的药物,但江砚昭的耐受性他清楚。

粉末触及伤口,她这次反应更明显了些,鼻翼翕动,呼吸节奏乱了一拍,似乎要醒。

沈逸知立刻停住所有动作,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指尖捏着的止血粉瓶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在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的手指,灰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她没有醒。

只是又咕哝了一声,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沈逸知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拿起叠好的无菌纱布,覆盖在伤口上,然后用外科胶带从不同角度固定,打了一个既牢固又不会压迫血液循环且方便拆换的包扎结。

每一个步骤都精确、高效、轻柔,堪称野战外科的范本。

处理完肩伤,他又用剩余的碘伏棉片,将她手臂和颈侧其他几处细小的擦伤和红痕也仔细清洁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将褪下的浴袍拉回她肩头,小心地理好,遮住了那圈崭新的纱布。

他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她依旧沉睡的脸。

她似乎因为他适才的处理而舒服了一些,眉心的褶皱稍稍平缓,呼吸也更加沉静。

应该够了。

沈逸知开始收拾散落的医疗废物,动作依旧无声。

他将所有东西归位,合上医药箱,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回沙发边,看着那个被他挣脱后显得有些凌乱的睡衣,又看了看地毯上沉睡的江砚昭。

犹豫只有一瞬。

他最终没有选择回到那个温暖却束缚的包裹里。而是绕到沙发的另一侧,在距离江砚昭不到半米远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躺了下来。

他也闭上了眼睛,似乎打算就这样休息,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然而,就在他闭眼后不到一分钟。

原本应该沉睡的江砚昭,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道细微的缝隙,在她眼帘间悄无声息地睁开。

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随即精准地落在了身旁似乎已陷入浅眠的侧影上。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深处却翻涌着远比池水更复杂难辨的暗流。

她的视线掠过他垂落额前的黑发,掠过他紧闭双眼下疲惫的阴影,掠过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掠过他宽大睡袍下清晰凸起的锁骨和那段细瘦脆弱的脖颈,最后落在他随意搭在屈起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不久前还在稳定和轻柔地为她处理伤口。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碘伏和止血粉的气息。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看着他因为地毯的凉意而几不可察地缩了缩肩膀。

江砚昭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灰白逐渐被晨曦染上淡金。

然后,她无声地重新阖上了眼帘。

只是在她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带着沉睡者特有的迟缓,从浴袍下伸出,摸索着,轻轻搭在了沈逸知垂落在地毯上的手边。

没有握住,只是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触着他微凉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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