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乙烯化工厂匍匐在新桐市远郊的夜色里。
高耸的裂解塔刺破污浊的雾霭,锈蚀的管道如同外露的血管,在惨淡的月光下蜿蜒盘绕,滴落着不知名的粘稠液体。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酸腐气,混合着铁锈和化学制品缓慢分解的甜腻尾调。
沈逸知蹲在厂区外围一截断裂的水泥横梁上,短袖的布料被夜风掀起下摆,露出腰间一抹冷白的皮肤。
他没有戴眼镜,而是换上了特制的隐形镜片,左眼的微型显示屏正无声描绘着工厂的三维结构图、热源信号和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点。
目标:卡洛斯集团最后的核心武装小组,七人,携带重火力,占据中央控制室及相连的原料储罐区。
情报显示,他们在撤离前安装了礼物——足以将半个厂区送上天的□□。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轻微嘶响,随即是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语调的声音。
“老婆,就位了?”
江砚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任务前特有的金属刮擦般的质感,像蝴蝶刀出鞘的第一寸寒光。
她大概正贴在某个阴影里,呼吸平稳得可怕。
沈逸知指尖在横梁边缘轻轻一叩,作为回应。
他喉咙上的微型骨传导麦克风捕捉到震动,转换成加密信号。
“A区东侧,裂解塔基座。视野覆盖原料输送走廊及B-7泵房。热源12,移动中,扇形分布。”他的汇报简洁得像手术记录,“你?”
“C区,西侧管廊顶层。看见控制室的天窗了,亮着灯,四个,围在桌子边……在打牌?”江砚昭嗤笑一声,气息喷在麦克风上,“真放松。B点两个在抽烟,E点……嗯,看见你了,小沈医生。”
沈逸知抬眼。
隔着两百米准确地对上了那道视线。
他知道江砚昭肯定用了高倍瞄具,正看着他。
他甚至能想象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的样子。
“别分心。”沈逸知淡淡道,右手从大腿外侧的战术绑带上滑过,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柄——是他惯用的那把改装镰刀,折叠状态,像个充满恶意的文具。“引爆器可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可能设置了定时或遥控。优先排除爆破威胁。”
“知道,医嘱写得很清楚。”江砚昭的声音懒洋洋的,但沈逸知听出了底下绷紧的弦音,“老规矩?左边归我,右边归你,中间……谁手快算谁的?”
“随你。”沈逸知应道,目光重新投向显示屏。红色光点开始移动,分成两股,一股朝着他所在的裂解塔方向巡逻而来,另一股似乎转向了管廊。“你那边动了。”
“看见了。喂,赌不赌?”江砚昭突然说,背景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她在调整位置,“今晚我杀得比你多。”
沈逸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又来了。
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那近乎本能的竞争意识,像她锁骨上的弹痕一样,是她的一部分。
“医学上,”他一边说,一边从绑带里抽出一支钢笔形状的注射器,旋开尾盖检查剂量,里面是自制的神经毒素,接触空气后十五秒内引发全身性麻痹,“持续的争强好胜可能源于某种未满足的童年补偿心理。”
耳机里静了一秒,然后传来江砚昭低低的笑声,带着硝烟味的愉悦:“法学上,沈医生,这叫诽谤。证据呢?”
“你排名第一。”沈逸知站起身,单薄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横梁,落在堆积着化学废料的阴影里。那三个巡逻兵的脚步声近了,带着防毒面具也遮不住的粗重呼吸。
“那叫实力。”江砚昭纠正,“准备好收割了吗,我的No.2?”
沈逸知没再回话。
他关掉了耳机里的主动通讯,只保留接收频道。
江砚昭那边也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底噪。
狩猎开始,言语是多余的。
第一个巡逻兵转过锈蚀的储罐拐角时,沈逸知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的晃动。
他像从墙壁本身的阴影里渗出来,带着手套的左手捂住对方的口鼻,手套内侧涂着速效皮肤渗透麻醉剂,右手那支注射器精准地刺入颈动脉。
推动活塞,注入半毫升。
士兵的身体瞬间僵直,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轻响,然后软倒。
沈逸知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轻轻放平,避开了地上一个空罐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第二个士兵落后几步,似乎察觉了不对,端起了手里的冲锋枪。“汉斯?”他压低声音喊,朝着黑暗挪动。
沈逸知蹲在第一个士兵的尸体旁,一动不动。他伸出左手,指尖拈着一枚细如牛毛的缝合针。
针尾连着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单丝线。
士兵的靴子踩进了一滩粘稠的油污,微微打滑,重心有一刹那的不稳。
就是现在。
沈逸知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毒针悄无声息地射出,穿过三米的空间,精准地没入枕大神经穿出的位置。
针上的毒素是特制的,不致命,但能瞬间阻断神经信号传导。
士兵甚至没感觉到刺痛,只觉得脖子一麻,随即整个上半身失去了控制。
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地向前扑倒,冲锋枪脱手,砸在金属管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工厂里足够清晰。
“敌袭!”第三个巡逻兵反应最快,立刻朝声音方向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储罐和管道上,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沈逸知在枪响的瞬间已经离开了原地。
他沿着阴影快速移动,像一道贴地流淌的墨水。
子弹擦着他的脚后跟飞过,打碎了他刚才倚靠的一截玻璃视镜,化学液体流出,冒起呛人的白烟。
他需要近身。
镰刀在开阔对抗枪支时优势不大,除非……
他瞥见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有了主意。
助跑,蹬踏墙壁,借力跃起,左手抓住一根碗口粗的蒸汽管,身体在空中荡过一道弧线,直接落向那个正在更换弹匣的士兵头顶。
士兵惊骇抬头,只看见一个修长黑影裹着风压下,闪过一道泛着死寂幽蓝的弧形刃光。
沈逸知落下的同时,镰刀挥出。
刀尖的目标不是要害,而是士兵持枪的右臂肘关节内侧。
利刃割开防护服、肌肉、韧带,触碰到骨骼的瞬间微微转向,沿着骨缝滑了进去。精巧得像在做一台关节离断术。
士兵的惨叫被防毒面具闷住,变成一声痛苦的呜咽,整条小臂连着冲锋枪,随着鲜血一起掉落在地。
沈逸知落地,轻盈无声。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抱着断臂蜷缩抽搐的士兵一眼,镰刀在手中转了个半圆,刀柄顺势砸在对方后颈。
一声闷响,抽搐停止。
他甩了甩刀刃上沾着的血珠,几滴暗红落在苍白的化学残留物上,分外刺眼。
耳机里恰在这时传来江砚昭的声音,带着点喘息和明显的笑意。
“三个。泵房清理完了。两个割了喉,一个……嗯,颈椎折了,大概。”她顿了顿,“你那边枪声挺热闹啊,小沈医生。需要帮忙吗?”
沈逸知低头看了看地上三具失去行动能力的躯体,又抬眼望向管廊方向。那边似乎也有短暂的枪声和闷响,但很快平息。
“不用。”他重新打开主动通讯,“目标清除。向控制室移动。”
“啧,真冷淡。”江砚昭抱怨,但声音里的兴奋没减,“看见你了,走2号管道桥,那边近。我清理下屋顶的眼睛。”
沈逸知依言跃上旁边锈蚀的铁梯,攀向连接两栋建筑的管道桥。
桥身摇晃,铁锈簌簌落下。走到桥中央时,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控制室所在建筑的屋顶。
恰巧看到一个人影从屋顶边缘翻下,似乎是被踹下来的,坠落,然后被下方伸出的什么东西凌空卷住脖子,猛地勒紧,再往旁边的钢铁支架上一甩。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在夜风中飘来。
人影软绵绵地挂在那里,不动了。
紧接着,江砚昭的身影出现在屋顶边缘。
她手里似乎拿着个小巧的玩意儿,对着下方晃了晃——是那个狙击手的夜视仪。
然后她随手一抛,夜视仪划着弧线掉进下面的废水池,溅起一点水花。
她低头,正好与管道桥上的沈逸知视线相撞。
隔着几十米,沈逸知也能看见她嘴角扬起的那抹弧度,张扬又得意。
她甚至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得意的手势。
沈逸知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隐形镜片下的灰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他抵达控制室建筑的外墙,顺着排水管无声向上攀爬。
江砚昭已经从屋顶下到这一层,正蹲在一扇破碎的窗户边,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还剩四个,都在里面。”她用手势比划,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桌子边三个,门口一个守着。没看见明显的□□,可能在身上,或者藏在控制台下面。”
沈逸知点头,从腰间摸出一个微型震撼弹,非致命,但能制造强光和巨大噪音,瞬间致盲失聪。
他看向江砚昭,用眼神询问。
江砚昭挑眉,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拇指在脖子上快速一划——她突入正面,清理门口的。
沈逸知点头,指了指头顶的通风管道格栅——他走上面,处理桌边的,同时寻找引爆器。
没有更多交流。
江砚昭拔出她的蝴蝶刀,刀身在指间转出一朵冰冷的银花。
沈逸知则收起镰刀,换上了几枚手术缝合针,夹在指缝。
江砚昭深吸一口气,猛地撞碎本就残破的窗户玻璃,翻滚而入。
碎裂声惊天动地。
“敌袭!”
门口的守卫反应不慢,立刻举枪。
但江砚昭的速度更快。
她翻滚的势头未尽,身体如弹簧般弹起,蝴蝶刀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挑断了守卫持枪手腕的肌腱。
枪掉落的瞬间,她另一只手已经抓住对方衣领,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胸腹隔膜的位置。
守卫惨叫被闷在喉咙里,身体不受控制的下弓。
江砚昭顺势将他过肩摔向那张围坐着三人的桌子。
桌子被砸得轰然翻倒,扑克、烟灰、对讲机乱飞。
桌边的三人惊怒跳起,纷纷去摸武器。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顶点。
响起一声轻微到几乎被掩盖的落地声。
沈逸知从通风口落下,像一片羽毛,正好落在翻倒的桌子后面。
他落地,屈膝缓冲,起身。
指尖寒光连闪。
三枚毒针在极近距离射出,分别没入三个刚站起身的目标颈侧。
同样是精准的神经节点。
三个人的动作瞬间定格,脸上还残留着惊怒的表情,眼珠转动,试图看清袭击者,但身体已经僵直地向后倒去,撞在墙壁或仪器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江砚昭这时已经结果了那个被她摔得七荤八素的守卫,用蝴蝶刀柄敲碎了对方的喉结。
她直起身,甩了甩刀尖上的血珠,看向沈逸知这边,啧了一声:“抢人头?”
沈逸知没理她,迅速蹲下,开始检查三个僵直倒地的目标。
他撕开其中一人的战术背心,摸索内袋和腰包。
没有。
在第三个的腰间摸到一个引爆器。
沈逸知将它小心取出,屏幕亮着微光,显示着倒计时——00:03:17,还在跳动。
他迅速检查线路和连接,是无线遥控型,有独立电源。
他捏住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卡扣,用力一掰。
内部电路板断裂的轻响。
屏幕闪烁一下,熄灭了。
倒计时停止在00:03:16。
“解除。”沈逸知站起身,将报废的引爆器随手丢在地上。
江砚昭走过来,踢了踢地上僵直的人。“你这毒,多久?”
“四到六小时全身麻痹,伴随短期记忆缺失。足够协会后续清理。”沈逸知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浏览着屏幕。上面是一些混乱的数据和未发送的信息,看来对方确实在匆忙准备撤离。“任务目标清除。爆破威胁解除。需要检查是否有数据备份或隐藏通讯设备。”
“知道。”江砚昭已经开始翻找,动作粗暴但效率极高。
她掀开地板格栅,敲击墙壁听空响。
沈逸知则更专注于电子设备。
他拔下几个可疑的U盘,又拆开主机的硬盘。
化工厂的控制系统老旧,没什么高级防护,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加密分区,尝试用随身携带的解密程序破解。
两人在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味的控制室里各自忙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声和翻找东西的窸窣响动。
刚才的激烈战斗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迅速被后续处理所覆盖。
过了大约十分钟。
江砚昭从一个通风管道深处扯出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沓现金、几本假护照和一个小型卫星电话。“就这些了。穷酸。”她掂量了一下现金,撇撇嘴。
沈逸知也完成了数据扫描和破坏。
“系统干净了。没有隐藏传输痕迹。”他摘下沾了点灰尘的战术手套,取下隐形踩碎,然后从腰后摸出自己的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清晰,只是呼吸还比平时微快一点,额角有细密的汗,在控制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靠在控制台边缘,短暂地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肌肉。
肋骨侧方有些隐隐作痛,可能是刚才躲避跳弹时撞到了管道,不算严重。
江砚昭把搜到的东西扔进一个袋子里,也走了过来。她身上也沾了灰尘和血点,脸颊侧面有一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细痕,渗着血珠。
但她毫不在意,随手用指腹抹掉,目光落在沈逸知身上,上下打量。
“受伤了?”她问,声音里的调笑褪去一些。
“没有。”沈逸知别开视线,看向窗外。
厂区依旧死寂,只有远处废水池偶尔冒起一个气泡。
“你脸上。”
“小意思。”江砚昭咧咧嘴,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息——干净的消毒水底调,淡淡的血腥,还有化工厂特有的酸腐味,以及一丝极轻微的冷冽泉水的味道。这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下来。
“喂,”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又带着得意尾调的腔调,“刚才算上屋顶那个,我四个。”她伸出四根手指,在沈逸知眼前晃了晃,“你,门口一个,里面三个……也是四个?”她故意歪头,“不对,里面那三个是我制造的混乱机会,算助攻吧?那严格来说,我四点五个,你三点五个?”
沈逸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
“医学上,将人体伤害进行精确分数计量,通常是司法鉴定或保险理赔时的行为,缺乏实际意义。”
“法学上,这叫结果导向。”江砚昭笑得更开心了,虎牙尖在控制室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结果是,今晚我杀得比你多,小沈医生。”她凑近一步,几乎贴着他,低头看他,“承认吗?”
沈逸知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热量。
他没动,也没后退,只是抬起眼,从镜片后直视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跳动着熟悉的光芒,还有更深处某种炽热的东西。
他的睫毛颤动。
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管道偶尔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和他自己似乎略微加快的心跳。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他的反驳,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江砚昭却忽然伸出手,越过他的肩膀,从控制台后面捡起半包不知哪个士兵留下的香烟。
她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眉,又嫌弃地丢掉。
“劣质货。”她拍拍手上的灰,重新看向他,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松弛,“算了,不逗你了。任务完成,收工。报告回去再写。”
她说着,转身朝破碎的窗户走去,步伐轻松,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了,老婆。下次……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她转身的这一刻,就在沈逸知准备跟她撤离的这一刻。
爆炸声响起。
不是来自他们刚刚清理的控制室。
而是来自下方,来自他们脚底深处,来自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反应罐。
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死寂。
巨大的火球如同地狱的巨口,从工厂中部的某个点猛然张开,向上喷涌。
炽烈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周围的钢铁结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呈球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窗户上残存的玻璃在第一时间化为齑粉。
控制室的地板剧烈拱起、开裂。
沈逸知只来得及看到江砚昭回头的侧脸被火光映得一片金红,她似乎想朝他冲来,或者喊什么。
下一秒,更加猛烈的二次爆炸发生了。
就在江砚昭站立位置的正下方。
整片管廊和附属平台在轰鸣中直接解体。断裂的钢筋和扭曲的金属如同喷发的火山碎屑,混合着滔天的火焰和浓烟,向上涌出。
“江砚昭!”
沈逸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
他的大脑在巨响中一片空白,只有视网膜上烙印着最后一幕:江砚昭的身影被下方冲起的火光和气浪完全吞没,坠向下方那一片突然塌陷的化工废料池。
爆炸声、碎裂声、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仍在持续。
但江砚昭的身影,消失了。
火光映天,浓烟滚滚。
刚才还带着得意笑容朝他走来的那个人,没了踪影。
爆炸的巨响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仍在震颤,发出低频的呜咽。
世界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冲天而起的烈焰与翻滚的浓烟,像泼向夜幕的滚烫沥青;另一半,是吞噬了江砚昭的那片泛着诡异荧光的黑暗。
沈逸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时间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刺入他的太阳穴。
他看见断裂的钢筋如同怪物的獠牙刺出池面,看见混合着油脂和未知化学品的粘稠液体在池中缓慢翻滚,冒出黄绿色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甜腥与腐臭。
没有任何文字能形容那一刻他胸腔里的感觉。
“江砚昭!”
他可能喊了,也可能没有。
声音被更猛烈的二次爆炸声和金属坍塌的巨响彻底淹没。
身体先于理智,甚至先于本能。
脚下是仍在摇晃、开裂的地板,头顶有燃烧的碎屑和扭曲的金属构件雨点般砸落。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视野里只剩下那片泛着不祥光泽的池水。耳膜里只有自己血液冲刷的轰鸣。
安全的概念像烈日下的薄干冰,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脑子里唯一的“医学判断”是:她落水了。
沈逸知扯下碍事的战术耳机和眼镜,左眼镜片的微型显示屏早在第一次爆炸冲击时就黑了,随手甩开。
他蹬掉脚上吸了化学污渍变得沉重的战术靴,只穿着贴身的短裤和已被刮破的短袖。
露出的皮肤在火光下苍白得吓人,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清晰起伏,腰侧刚才撞击管道的地方已经浮现出一片青紫。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入水点。
他助跑两步,从江砚昭消失的那处断裂平台边缘,纵身跃下。
身体划破充斥着硝烟和毒雾的空气,直坠向下方的黑暗。
入水的瞬间,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粘腻而滚烫的包裹感。
池水温度远比空气高,像某种生物的消化道液,强烈腐蚀性带来的刺痛感瞬间席卷了暴露的皮肤。
眼睛即使紧闭,也能感到灼烧。
鼻腔和口腔本能地闭锁,但那股无法形容的恶臭还是钻入鼻腔,直冲颅顶。
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
浑浊的液体里悬浮着絮状的杂质和油污。
只有上方爆炸火光的微弱折射,在水面投下动荡扭曲的光晕。
沈逸知强迫自己冷静。
不,不是冷静,是强行将濒临崩溃的感知拉回到最基本的搜寻程序。
他睁不开眼,只能凭借入水前最后一瞥的记忆和方向感,朝着江砚昭大概坠落的位置奋力潜去。
液体阻力很大,粘稠。
每一次划动都异常费力。
皮肤上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尤其是手臂和腰侧擦伤的地方,像被无数细针反复扎刺。
他在浑浊中摸索。
手之所及,是滑腻的池壁,是缠绕的电缆,是沉底的金属碎片。他的手碰到了一截像肢体的东西,心脏骤停一瞬,猛力拉过来,却只是一件被池水泡胀的废弃防护服。
时间一秒秒过去。肺部的氧气在急速消耗。黑暗、粘稠、高温、刺痛、恶臭……还有那不断啃噬理智的恐慌。
不。
沈逸知猛地摇头,水流搅动。
他不能慌。
他必须找到她。
就在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的时刻,他的脚踝碰到了什么。
是一种属于人体的触感。
他猛地转身,下潜,双手胡乱地向前抓去。
手指触碰到了织物,紧接着,他摸到了一条手臂,然后是肩膀和脖颈。
他摸索到她的脸,一片冰凉。
他探她的鼻息——在水流的扰动和缺氧中,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他又去摸她颈侧的动脉,指尖颤抖得厉害,冰冷的水和粘稠的液体干扰了触感,他似乎感觉到一点时断时续的搏动,又好像只是自己指尖血管的跳动。
不能再等了。
沈逸知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臂穿过江砚昭的腋下,将她牢牢箍住,双腿猛蹬池底,脚下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可能是污泥,也可能是别的,但他毫不在乎,借着浮力向上挣扎。
托着一个人的重量,在粘稠的化工废液里上浮,比独自下潜困难十倍。
每一寸上升都耗尽力气。
沈逸知感觉自己的肺要炸开,眼前彻底被黑暗占据。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冲破水面。
沈逸知死死抱着江砚昭,将她头部托出水面,自己则贪婪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和气管,带来针扎般的疼痛。
他勉强睁开刺痛流泪的眼睛,环顾四周。
他们离之前跳下的平台已有十几米远,靠近池边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池水在这里较浅,刚没过胸口。
沈逸知半拖半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江砚昭拖上那滑腻泥泞的斜坡。
一离开池水,江砚昭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下来,两人一起滚倒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
沈逸知撑起身体,又是一阵咳嗽,嘴里全是铁锈和化学品的怪味。
他顾不上自己,立刻翻身查看江砚昭。
她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在远处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是一种死寂的青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她脸上那道细小的玻璃划痕被池水浸泡得边缘发白,身上的黑色战术服湿透紧贴,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被化学品灼伤泛红的皮肤。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肩——弹痕附近,似乎被爆炸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不长,但皮肉外翻,正缓缓渗着血,与粘稠的化工液体混在一起,颜色污浊。
沈逸知颤抖着手,不知是因为脱力、寒冷还是别的,抹开糊在她脸上的脏水和头发。
他再次俯身,侧耳贴近她的口鼻。
没有呼吸声。
他的指尖再次按上她的颈动脉,用力按压,屏住自己的呼吸去感知。
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
跳动的速度慢得让他心寒。
溺水。
化学品吸入。
可能的冲击伤、失血。
体温过低。
一连串冷酷的医学判断钉入他的大脑。
“江砚昭……”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拍了拍她的脸颊。
冰冷,没有反应。
没有时间了。
沈逸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浑身的颤抖。
他迅速将江砚昭身体放平,头后仰,打开气道。
手指探入她口中,清理可能存在的污物,触感让人作呕。
然后,他捏住她的鼻子,俯身,将自己的嘴唇覆上她冰冷苍白的唇瓣。
他用力将空气吹入她的肺部,同时眼角余光观察她的胸廓。
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很弱。
他移开,让她被动呼气。
没有声音。
他再次渡气,更用力,更持久。
心里某个角落,那个外科医生在冰冷地计时:按压胸口的力道,吹气的量,观察反应……但另一个部分,他只觉得每一次俯身,都像是把自己肺里所剩无几的生气强行掏出,塞进一具冰冷的躯壳。
每一次分开,他都急切地看向她的脸,期待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强势的眼睛睁开,期待她胸口出现自主而有力的起伏。
每一次,都只有令人绝望的寂静和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被动起伏。
池边的空气冰冷刺骨,他们身上湿透的衣物迅速带走体温,沈逸知自己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醒过来……江砚昭……你给我醒过来。”他低吼着,声音破碎,在进行不知第几次人工呼吸时。
他渡完气,没有立刻离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徒劳地试图从那冰冷的皮肤上感受到一丝生命的暖意。
没有。
只有他自己滚烫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为什么没用?
剂量不够?
方法不对?
还是已经……
更可怕的猜测让他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头,甩开脑中不祥的念头,准备进行下一次尝试。
姿势已经有些变形,手臂因为寒冷剧烈发抖。
他再次捏住她的鼻子,低下头。
这一次,当他的唇瓣贴上她冰冷的嘴唇,用力将空气渡入的瞬间。
身下那具一直冰冷、僵硬的尸体,忽然有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