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谢令嘉面上的笑终于僵了僵。
楚临却仍望着她,神色温润,像说的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总不能叫街坊邻里只知我是娘子的未婚夫婿,却不知我连正房的门都迈不进去。”他语调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斯文,“那样,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谢令嘉有些僵硬:“虽然是夫婿,但毕竟未婚。我们这样于理不合。”
楚临望着她,轻轻挑了下眉:“莫非嘉娘忍心我日日宿在棺材里?”
谢令嘉轻咳一声,避开了他的视线。
屋子太小,实在腾不出地方。棺材本就是现成的,当时救他时只想着,若他醒不过来,倒也……省事。
没想到他也凑合着躺了两个月。如今竟开始讲究上了!
她暗暗磨了磨牙,心道这人都落到这般田地了,骨子里那点挑剔竟还是没改。可面上到底不敢翻脸,只得不情不愿地点头:“好罢。只是正房也只容得下一张床,最多给你在角落里打个地铺。”
楚临看着她,含笑应了。
然而不等她答话,只见楚临身形一动,已缓步走到她面前。
谢令嘉微微一怔。
楚临靠得极近,那股清冽气息无声笼下。他眉目温润,然身量极高,垂眸望来时,便天然带出几分压迫感。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一凉。
纵使过了一年,纵使此刻楚临认不出来她,她还是怕他,怕得腿软。
楚临笑而不语,只抬手抚过她颈后青丝,目光落在她后颈处。
谢令嘉被那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颤,下意识退开半步,结巴道:“做什么?”
楚临却已收回手,指尖微转,掌心摊开。
他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笑意:“这里,沾了片柳叶。”
谢令嘉松了口气,打量他一眼,立刻转身去抱被褥,快步回了屋,反手将门关上,抚了抚胸口。
老天,她还以为他要杀了自己。
真是吓煞她也。
然而谢令嘉不知道,在她身后,楚临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
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而若有若无的触感。他沉吟了片刻,若有所思。
方才那一瞥,她颈侧确实没有那颗红痣。
容貌不同,嗓音不同。然而他却总觉得她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是错觉吗?
楚临望着那人影,长睫低垂,盖住了眼中情绪。
待她远去,额角那股方才压住的痛意便又翻江倒海地搅上来。他闭了闭眼,长睫遮住了因疼痛而泛上的乖戾。
他总觉得,谢令嘉像是认得他。
不过至少如今,他已确定一件事:她于他而言,暂时还有些用处。
————
因着刘庸来过,永安棺木铺一整日下来,竟是一单生意也没有。她索性早早落了闩,将铺子一关。
是夜,小驴车慢悠悠驶到万花楼后巷时,天色已然擦黑。楼中早早挂起了灯,远远便闻得丝竹之声与脂粉香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谢令嘉跳下车,带着楚临从侧门溜了进去。
她一进去,便顺手拦住个龟奴,低声道:“劳烦替我通报一声,就说谢娘子来寻翠儿姑娘。”
那龟奴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忙小跑着上楼去了。
不多时,楼梯上便响起一阵环佩轻响。一个身着粉纱裙的女子扶着栏杆缓步下来,身段窈窕,眉眼艳丽,眉梢却自带几分爽利。
见着谢令嘉,她先是一怔,继而笑道:“谢娘子,倒真是许久不见。”
她说着,目光往旁边一转,落在楚临脸上,不由又掩唇笑了起来:“早听人说,谢娘子捡了个极好看的账房先生。今日一见,哪里是账房,怕是给自己捡了个夫婿回来。”
谢令嘉干笑一声,余光悄悄一扫,见楚临虽仍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忙岔开话头:“我今日来,是有要紧事同你商量。劳烦借你房中一叙。”
翠儿见她神色郑重,也不再打趣,只点点头,将二人引上楼去。
屋门一掩,外头的喧闹声便被隔去了大半。
谢令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翠儿姑娘,你可还想赎身?”
翠儿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收,神色立时认真起来。
谢令嘉坐下,将来意细细说了。
翠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待听完,她咬了咬唇,面上露出几分犹疑。
“谢娘子,我知你是个有情义的。当初若不是你出手,我连家里那几口人的尸骨都收不回来。只是……”她顿了顿,脸色微微发白,“刘庸不是我这样的人惹得起的。纵然你说的银子确实动人,可这种事,一个不好,便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