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望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明白。”
她见翠儿神色已然动摇,语气便也和缓下来,循循善诱道:“可你也该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刘庸家财何止万贯,你今日只需帮我这一回。事成之后,银子你拿去赎身,再换个地方安生过日子,难道不比日日困在这里强?”
翠儿神色微变,眼底果然多了几分动摇,指尖也不由攥紧了袖口。
屋中静了片刻。
她垂着眼,终究还是一咬牙,应了下来。
“好。”她低声道,“我帮你这一回。”
说罢,她又抬起眼来,压低声音:“刘庸明日便会来。他近来常来捧红儿的场,说是明日便替她赎身。到时候我会想法子把送去的酒换一换,往里头添些蒙汗药。等他们一倒,你们便进去绑人。”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冷笑。
“红儿仗着刘庸撑腰,在楼里作威作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姐妹们谁不恨她。前几日,连两个还未挂牌的都被她逼去陪酒,不过十一二岁,回来时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鸨母却才懒得得罪红儿。”
翠儿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若刘庸栽了,她自然也落不得好。也算她自作自受。”
谢令嘉闻言,心中顿时一定,忙道:“多谢。”
翠儿看她一眼,苦笑道:“正如你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也算舍命陪你这一遭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楚临。自进门起,这人便始终坐得笔直,神情淡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楚临察觉到她的视线,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踏进这地方,他便已心生烦躁。
满楼脂粉香气,男男女女挨挨挤挤,笑语调情之间尽是浮浪欲气,实在不堪入目。
再看谢令嘉同这楼中女子说话,却熟稔得很,言语来往间半点不见局促,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楚临面上虽无波澜,心底却只轻嗤了一声。
她倒真是胆大。
洛阳的名门淑女,莫说踏足这种地方,便是听闻谁家后宅添了妾室,往往也要避开不提。楚临早知谢令嘉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却也没料到,她竟能在这种地方神色自若,与楼中女子来往得这样如鱼得水。
二人人说定之后,谢令嘉约定明日便来万花楼,便带着楚临回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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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令嘉早早便躺下了。
可一想到楚临就在几步之外,她便睡意全无,寒毛倒竖。
屋里昏黑,她睁着眼,忽然又想起从前在洛阳,和楚临的那些恩怨。
说起来,他起初待她,其实是极好的。
若非后来种种阴差阳错,他们二人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偏偏兜兜转转,到底还是结了怨。
一想到被这记仇的逮着反复磋磨的那几年,谢令嘉脸色便铁青起来。
其实她救他,还有另两层原因。
一年前,她“死”在那场大火里时,唯一一个闯进来救她的人,竟是楚临。
她至今都没想明白,楚临为何会来救她。
也正因如此,当日在乱葬岗见他伤得那样重,她到底没能狠下心丢开不管。
还有一层......
她曾差点害死他。
想到当年那件事,谢令嘉额上冒了一层冷汗,不敢继续深想。
楚临这人,最是睚眦必报。若有朝一日,他想起了自己是谁,又知道她趁他失忆,哄着骗着,将他使唤了这许久,只怕天涯海角,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想到这,她不禁暗下决心:等事情一了,她定要悄悄跑的远远的,绝不能让楚临找到她。
这样想着,她的呼吸才渐渐缓下来,不知不觉沉入梦中。
另一边,楚临却未曾合眼。
而另一边,楚临静静听着她渐渐匀缓的呼吸声,半晌,忽地低笑了一声。
已经许久,不曾度过如此安宁的夜晚了。虽然她的存在,本身就极其蹊跷。
他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那道模糊的人影。
谢令嘉的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这所谓的娘子,自然是个满口谎话的骗子。说着要送他回大梁,未必是假,可说一道走,便未必了。
可那又如何?
如今他既离不得她,便先顺着她,帮她一回也无不可。若到那时,这头痛之症仍未见好,她既于他有用,便断没有轻易放走的道理。想到此处,他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自有法子将人留在身边。
至于她肯不肯,原也由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