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细白脆弱的脖颈上。
两个月相处下来,他早已察觉,眼前这女子绝非什么寻常商户娘子。
这几日,他竟零零碎碎想起了些旧事,也记起自己此番来广陵,原是为着那桩谋划。
如今局势已至紧要关头,大事将成,容不得半点差池。
若他的真实身份因她走漏出去,叫追查他行踪的人寻到这里……
留着她,终归是个祸患。
然而靠得近,她身上一缕极淡的幽香也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不知是衣上熏香,还是鬓边桂花油,若有若无。
下一刻,额角那股纠缠不休的疼痛,竟无声缓了下去。顷刻间,潮水般的画面涌来,记忆竟又恢复了些许。
楚临眸光微顿,不动声色地看着紧闭着双眼的谢令嘉一眼。
又是如此。
自他失忆醒来后,便得了个时时头痛的症候。然而但凡她靠近些,那疼痛便会缓解,记忆也总会松动几分。她身上,必有古怪。
谢令嘉躺在那里,已然心惊胆战。
良久,那人终于离去。
今夜她几乎一夜未眠。
生怕楚临去而复返,她只能睁着眼捱到天明。直到外头渐渐透出一点白色,她才勉强起身。
谢令嘉何尝没想过跑。
然而她如今穷困潦倒,莫说远走,便是离开江都都难,又能逃到哪里去?
清晨,她推门出去,先去厨房取了喂鸡的谷糠,便往前院走。
自打养了这几只鸡,她每日总还能多攒几个鸡蛋,拿去换些零碎银钱。虽不顶什么大用,到底也是生计。
谁知才进前院,她便一下顿住了脚步。她一眼便看见几只鸡直挺挺倒在地上。
谢令嘉心里一沉,忙快步过去。低头一看,只见那几只鸡嘴边都沾着黑血,早已死透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下一刻,那点心疼便尽数化作了怒意。
刘庸,自然又是刘庸捣的鬼!
先砸铺子,再逼债,如今连她养着下蛋换钱的鸡都不放过。此人分明是步步紧逼,非要将她逼到无路可走才肯罢休。
谢令嘉垂着眼,指尖攥紧。
即使万般不愿,但她还是要承认这江都怕是待不得了。再拖下去,只怕不出一个月,刘庸便要再带人上门。到了那时,铺子和人怕是都保不住。
如今之计,便是走为上计。
她推门进了铺子,从柜中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她蹙眉沉思。要走,她身上统共也剩不下几两。莫说逃出江都,便是想出广陵地界,也难如登天。
谢令嘉皱着眉,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案。
若想逃出江都,钱财与帮手,她缺一不可。
不过真要论起来,身边现成摆着的帮手,倒有一个再好不过的人选。她缓缓抬起眼,落在那道清隽的身影上。
楚临已换了账册在手,垂眼提笔,神色淡淡。木屑还沾在衣摆上,竟也不显狼狈。
谢令嘉心念微动,顿时计上心头。
虽然楚临的确是个危险人物,然而若用的得当,她自然能逃离这番困境。
她走到楚临跟前,开口时,嗓音刻意比平日温软了几分,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亲昵,笑盈盈地看着他。
“阿临,你想回大梁吗?若我有法子带你回去,你肯不肯替我办件事?”
楚临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滑过,面上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我又为何要答应嘉娘?”
她闻言怔了一瞬,随即神情无辜地轻轻眨了眨眼。
“这还用问么。”
她说着,唇边笑意更深,声音也愈发轻软。
“因为,阿临是我未婚夫婿啊。”
楚临静静打量着她。少女鬓发微湿,脸上还沾着几分潮气,愈发衬得她白皙。她站得近,身上那缕幽微香气便也悄悄漫了过来。
院里细雨淅沥,木屑混着潮气,气味发沉。
楚临未曾作答。谢令嘉心悬着,面上却还维持着那点楚楚可怜的神色。
什么未婚夫婿。两个月前将他捡回来时,为哄骗他替自己做事,她顺口便编了这话糊弄他。
她自然知道,这番鬼话漏洞百出。奈何楚临失了忆,隔壁马大夫也说过,这病不是三五日能好的。他纵然起疑,一时半会儿也无从查起。
她本也没指望骗他一世。
再过几日,待他替自己将该办的事办妥,银钱一到手,她便寻机脱身,离了江都。到时候山高水远,他恢复记忆也好,心生怨怼也罢,都与她无干。
她冒险救他,已算仁至义尽。
细雨未歇,天光透过屋檐斜照进来,长睫被镀成温暖的琥珀色,楚临另半张脸却隐没在阴影里,望着她的神情莫辨,平添几分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