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随沈归壑回到刺史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太子。

太子依旧在书斋理事，屋子里坐了几个僚属，徐长平也在其中。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方才还在议论什么。

见无咎进来，成朗露出温和的笑意，问了问她在铜驼寺的起居，叮嘱她好生歇息。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府中的气氛仿佛比往日松动了些许。

无咎禁不住好奇，道：“我在寺中时好生担心，这几日可有胡人的音讯？”

听闻此言，成朗与诸位僚佐相视一笑。晋主在潼关对岸讲武之后，冷不丁没了动静。派出去的斥候一拨一拨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大同小异，都说潼关对岸的胡骑兵陆续撤了，沿岸也没有发现新的营寨。

司州僚佐对此有诸般猜测，有的以为北晋的目的在于控制蒲津渡，南下数十里原本为的是示威，而并非继续征伐。还有人认为事出反常，或许敌军粮草不继，或许国中出了大事，晋主才急着回去。

无论如何，洛阳如今暂且安稳了，府中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说起这一节，座中有人道：“这些日子提心吊胆，军中将士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胡人既已退兵，又临近上元，也该歇息了。”

徐长平看了成朗一眼，微微摇头道：“晋主虽未南下，胡骑尚在蒲坂，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此时绝不能放松警戒。”

成朗的目光转向沈归壑：“沈校尉意下如何？”

沈归壑拱手一礼：“中庶子所言极是。只是上元佳节，将士思家，不如以次轮换，以备不虞。”

“此事便交由校尉安排，”成朗听他声音沙哑，脸色也难掩疲惫，又道，“近日辛苦，校尉也要注意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沈归壑苦笑一声，谢了太子的关怀。

无咎心里有了底，也无意在此久留，识趣地向成朗告退。

廊下有个眼熟的侍女在等着，见她出来了，躬身道：“殿下，太子妃有请。”

无咎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衫，跟对方到了太子妃住处。

屋子里轻烟袅袅，弥漫着和融的甜香。太子妃坐在榻上，笑着让无咎在身旁坐下，打量她一番，道：“才几日不见，竟瘦了。可是寺里的斋饭不合口味？”

无咎摇了摇头，笑道：“人虽在寺中，可挂念着阿兄阿嫂，心里不踏实。”她顿了顿，道，“方才听说胡人撤兵了，我这才放下心来。”

“难为你用心……”太子妃叹了口气，道，“这段时日也真是不安宁，你阿兄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有时候一整夜都没合眼。好在苦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

无咎笑了笑，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道：“阿嫂整日为阿兄操劳，也是不容易。我如今了却大事，更要多陪陪阿嫂。”

太子妃闻言，拉起她的手，低声道：“你阿兄许是还没跟你说，他想让你早些回金陵。”见无咎面露讶异，她也有几分无奈，“洛阳城如今……敌军虽退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打过来。你身为帝女，不能有任何闪失。”

无咎沉默了片刻，闷闷道：“可我还想多留些时日……”

太子妃拍了拍她的手背，劝解道：“趁眼下路上还太平，明日便起行。将来若生出变故，想走都走不了了。”

无咎低了头，诸般不愿都挂在脸上。

沈归壑那里刚有些眉目，她怎么能走？这一走，往后再想打听什么可就难了。

她思忖良久，抬头道：“阿嫂，我……我能不能留到上元之后？”

太子妃皱了一下眉头：“你留在这里，你阿兄和我都不放心。”

无咎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目光里带着几分央求：“阿嫂的好意我自然懂得，可我千里迢迢来到洛阳城，连上元的灯火都没看上，就这么回去，实在不甘。况且不过两三日的工夫，又能有什么？”

太子妃听不得她撒娇，顿时犹豫起来，又看她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松了口：“也好，我去跟你阿兄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上元节一过，便动身回京，不能再拖了。”

无咎忙不迭点头，暗暗盘算起来，两三日不算宽裕，她只能尽力一试，大不了到时候再装病拖延一下。

从太子妃住处出来，日色暗淡了许多，檐外的天际灰蒙蒙一片，像是要落雪一般。

无咎心不在焉地往回走，转角时冷不丁撞到一人，吓了一大跳。

她旋即张大了眼睛，诧异道：“崔……崔郎君？”

崔戎手里抱着一摞文书，与她对视了一瞬，很快又移开目光，规规矩矩地让到一旁，低声道：“得罪了。”

无咎正要说什么，想到身后跟着的侍女，连忙把话咽了回去，只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

阿翠阿罗反倒有些意外了，跟在她身后，果然还没走多远，她又停下了脚步。

阿翠忍不住小声问道：“殿下可是要回屋？”

无咎看了她一眼，望着崔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终是叹了口气：“你们先回吧。”

“这……”阿罗面露难色。

阿翠悄悄拉了她一把，随行的侍女一道退下了。

无咎咬了咬嘴唇，快步朝崔戎的方向赶去。他似乎去了书斋，但并未久留，不多时从侧门出了刺史府。

无咎远远地跟着，两人相隔不远，她猜想崔戎定然已经察觉了，可是他没有回头，只一味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