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得这是去崔宅的路，街上的行人比数日前稠密了许多，崔戎如游鱼般穿过大街小巷，拐进了瑶光里尽头。

老槐树在风中伫立，朦朦胧胧的树影落在崔戎身上，让她有一瞬晃神。

崔戎用钥匙开了门，径自走了进去。

无咎在门外站了片刻，也推门步入院中。院子里空无一人，倒是堂屋的门大开着。

她慢慢走到门口，看到崔戎正在拨弄冷掉的炭盆。

屋里没有其他人，看样子，他那个阿妹也不在此地。

上一回来得匆忙，不暇细细打量这屋子，无咎的目光扫了一圈，屋中的布置中规中矩，既不逾矩，也不寒酸。大到坐榻屏风，小到银烛金炉，每一件器物都不甚名贵，仕宦人家的物事却样样齐备。

她不禁暗暗赞叹，崔家主君果然持家用心，处处透着恰如其分的体面。

只是……

她眸光一顿，好像看到了什么格格不入的东西。

下首的坐榻边上，有一块磨刀的青石，中间微微凹陷，残留着灰白的痕迹。旁边是一把不及一尺的短刀，刀柄缠着粗布，刃口隐隐地泛出寒光。磨石旁摆着水碗，碗底沉着细细的铁屑。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的模样。

无咎上前细看，那刀刃已经磨去了大半的钝层，只剩最后几道细磨，便能锋芒毕露。

她越看越熟悉，不由得心惊，拆开刀柄缠绕的布料，一时怔愣不语。

狼首错银，是那把短刀。

是崔戎从前随身携带的短刀。

一年多以前，她从雪地里把他捡回去，在认出这个人之前，先认出了这把刀。

她眼眶微热，心口浮动着难言的情绪，犹自出神之际，却听得崔戎的声音。

“可还喜欢？”

无咎稍稍握紧了刀柄，侧首望着他，道：“这把刀……不是一直没开刃么？怎么如今……”

崔戎不错眼地盯着她，忽而沉沉一笑：“洛阳不太平，我想把它送给你防身。已经磨了几日，就快要好了。”

无咎嘴唇动了动，还没说什么，手中的短刀被崔戎轻轻取下。他坐在磨刀石旁，舀了点水淋在磨石上，然后手握刀柄，将刀刃压在了粗糙的青石上。

“嗞——嗞——嗞——”

屋中响起富有韵律的摩擦声，尖锐而单调，落在无咎耳畔却格外沉稳。暗沉的天光，哔剥的炭火，仿佛流水般从心间流过。

她点了一盏灯，抱膝坐在崔戎身侧，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他身材高大，磨刀时微微俯身，手臂来回推动，动作不疾不徐，目光落在刀锋与磨石之间。

跳动的烛火照亮了他的侧颜，深邃的眉眼显得格外专注，让她久久地挪不开眼。

“这把刀……对你很重要吧？”半晌，无咎眨了眨眼睛，问道。

崔戎磨刀的动作未停，抬眸看了她一眼：“不错，是我的至亲之人所赠。我原本想要带着这把刀，完成他未遂的心愿。”

无咎听他语气平静，轻轻道：“既然如此，为何要送我？”

崔戎似乎笑了笑，道：“我说过要护你周全。”

无咎脸颊微微发烫，目光低垂，不再言语。

炭盆越来越旺，热气氤氲，崔戎额角浮起一层薄汗。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动作，就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刀刃。

银芒贯穿，锋锐无比。

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无咎不由得眼前一亮，果然是一把好刀。

崔戎也十分满意，将短刀仔细擦拭干净，插入黑铁刀鞘中，递给了无咎。

“这把刀还算结实趁手，我平时带着，不过是个摆设，如今才算物尽其用。”

无咎抬眼望进他深沉的眸子，伸手接了过来。刀上仿佛还带着他掌心余温，沉甸甸地压在手心，恍若有千钧之重。

“多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崔戎摸了摸她的脸颊，将人拉进了怀里。无咎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良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的脸。

许是她眸中的情愫过于复杂，崔戎看得一怔。

“崔戎……”无咎轻声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从前在襄阳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