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赶回刺史府,正堂的集议刚刚散了。众人三五成群地往外走,默契地一声不吭,倒显得越发沉闷。
她悄悄从后门进去,绕过枯寂的庭院,回到自己的住处。
阿翠阿罗齐齐松了一口气,又见她神情落寞,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两人想问些什么,无咎看了她们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坐在镜前,望着铜镜里怔忪不语的少女,禁不住自嘲地笑笑。
今日不知怎的,当真跑到崔戎家中去了,还见了他的阿妹。
无咎想起崔妙真,说不出到底是气恼还是赧然。那个小娘子虽是开玩笑,却是把她吓到了,如今回过神来又有些疑惑,洛阳如此形势,崔戎把阿妹接到城里来作甚?
她不及细思,心头又一片阴霾。洛阳如此形势,她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到洛阳来,分明是为了沈归壑,可如今祈福之日将近,她与沈归壑之间还是不冷不热,委实令人棘手。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隔天便到了前往铜驼寺祈福的日子。无咎原本想临行前再跟沈归壑多说几句话,可直到登车之时,都没有再见到对方。
她不由得叹气。这两天,沈归壑必定忙得脚不沾地,纵使见了面,哪里有闲心跟她聊天。
成朗安排了徐长平护送她,因着洛阳形势非常,又调了一队骑兵防卫。
队伍缓缓开动,马蹄声碎,车轮辚辚。无咎恹恹地掀开侧帘,看到道旁避让的行人衣着亮丽,显然是为人日精心装扮的。
去岁的这个时候,她还随徐氏兄妹去往广陵王府宴饮。晋使来朝,主宾尽欢,倒也不失为一桩风雅之事。
可也是那天,她再次见到了穆维桢,被他卷入一场针对梁帝的阴谋里,时至今日,仍让她难以辨明其中是非。
帘外的冷风吹得脸颊刺痛,无咎倚靠着厢壁,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没多久,突然停下了,外间传来一阵说话声。不多时马蹄声近,响起徐长平的声音:“殿下,沈校尉巡城归来,骑兵堵在城门,请殿下稍候。”
无咎听闻沈归壑在此,稍稍有了些精神,道:“无妨,让将士先行。”
话虽如此,沈归壑却不敢托大。他传令骑兵退出城门,规规矩矩地在道旁等着。
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出,停在他面前,车帘掀起,露出无咎带着笑意的容颜。
沈归壑微微一怔,躬身行礼,道:“惊扰殿下,得罪了。”
他未着官袍,一身明光甲簇新利落,儒雅的眉眼平添了几分凌厉之色,与平日判若两人。不过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几夜没合眼。
“校尉这是哪里话,”无咎低头看着他,真心道,“胡马窥边,边防任重。妾今日前去铜驼寺,不只为京中兄长,更是为洛阳百姓,与诸军将士祈求平安。”
沈归壑微微抬头,沉默了片刻,道:“殿下有心了。下官代将士们谢过殿下。”
无咎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校尉何必言谢。妾所能做的,尽是微薄之事,校尉才是国之干城。”她略略一顿,压低了声音,“校尉可信佛法?”
沈归壑一怔,颔首道:“家母笃信佛法,下官自幼饱受熏陶,非为因果,但求心安。”
无咎轻声道:“我也会为校尉在佛前祈福。”
沈归壑没有说话,只是朝她深深一拜。
车帘放下,队伍继续向前。
无咎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沈归壑……
今日倒是有些意外之喜。
不急,等她回来,等她再见到他,一定要撬开他的嘴。
*
铜驼寺在城南数里,平林漠漠,古刹森森,游人如织。
寺庙并不大,殿宇也见了年岁,风过时铁马叮当,细细的灰雾从殿前飘起,落在善男信女往来衣衫上。
徐长平张罗一番,让无咎在寺中安顿下来,他便离开了。
无咎每日晨昏无人时到正殿上香,白日里便守在禅房中诵经,佛龛前的长明灯亮起一盏又一盏,每一簇跳动的火苗,尽数幽幽地映照着桂阳王的名字。
她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手里拨着弄佛珠,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晃过许多人影,都化作模模糊糊的影子,被凛冽寒风吹散在茫茫草野。
阿翠阿罗仍旧贴身侍奉无咎起居,无咎实在忍不住,让她们出去打听洛阳的局势,每每无功而返。
铜驼寺离洛阳不算远,可仿佛与世隔绝一般,外界的纷扰与她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