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自我安慰着,或许没什么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可她的心里依旧不踏实。日子一天天过去,潼关对岸的晋主去往何处了?大河北岸可还在梁国手中?太子如何了?沈归壑如何了?崔戎……又如何了?
到了第七日,祈福期满。
无咎给长明灯添满了灯油,忽而听侍女传信,太子派沈归壑前来接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望着明亮的烛火,禁不住展颜一笑。
山门外,沈归壑牵马相迎。他比前几日越发憔悴了,嗓音也沙哑了几分。
无咎按捺了喜色,由侍女扶着登上马车。外间的风景与来时并无二致,她望了望前前后后的队伍,隐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略一思忖,让侍女去请沈归壑过来说话。
沈归壑策马过来,与马车并行。他微微侧首,不知无咎有何事唤他。
无咎似乎有几分局促,慢慢道:“有件事……我想跟校尉商量商量。”
“殿下但说无妨。”
“校尉或许不知,我原是在洛阳长大,养母便葬在城南……”无咎的声音低了下去,为难道,“我……我离开洛阳数年,一直没机会再到她坟前。如今有幸回来,我……想顺路去看看她。”
沈归壑皱了皱眉头。他虽然听闻九公主乃是皇帝从民间寻回,个中底细却并不清晰,没想到竟与洛阳大有渊源。
他素来谨守规矩,太子交代他迎接公主回城,自然不能再节外生枝,只得道:“殿下所言,下官不敢擅作主张。”
无咎苦笑了一下:“校尉,我只是看一眼便回来。到了刺史府,我自己去跟太子说。”她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嗓音也生出哽咽,“养母对我恩重如山,可一别数年,我再无机会回来。校尉亦是为人子女,如何不能体恤一二?”
沈归壑叹息一声:“殿下,并非下官不能体恤,只是洛阳不比金陵,这几日也不太平。殿下倘若有闪失,下官实在担待不起。”
无咎打量他一番,眸中浮起一丝泪花,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帘落下,她听到马蹄声一直在外头跟着,不由得勾起唇角。
沈归壑没有再去前头带队,而是一直骑马跟在马车旁。过了好一阵,无咎又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好一番欲言又止,终究开口道:“校尉在洛阳多久了?”
沈归壑想了想,道:“下官永安二十二年调到此地,整整四年了。”
“永安二十二年?”无咎歪了歪脑袋,好奇道,“校尉从前在何处?”
“来洛阳之前,在江州。”
无咎不错眼地盯着他,对方的语气平淡极了,看不出什么。
她黯然垂眸,轻叹道:“我养母便是永安二十二年去世。说来也巧,那时候,我也是去了江州。”
沈归壑身子一僵,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又恢复如初。他依旧骑着马,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淡淡道:“殿下去江州作甚?”
“养母让我去江州投奔安丰侯,”无咎紧紧盯着他,轻声道,“安丰侯那时做寻阳太守,不知校尉身居何职?”
沈归壑猛地攥紧了缰绳,声音也有些干涩:“区区安城太守罢了。”
无咎“哦”了一声,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一颗心怦怦直跳。她喃喃低语:“安城太守……”她忽而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知道安城,豫章王……可是在此幽居?”
沈归壑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到一般,直直地盯着眼前。
无咎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泄气,正要将此节揭过,忽而又听到对方开口。
“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无咎又叹息一声:“方才听校尉提到安成郡,我觉着熟悉,原是圣上也曾提起过。”她瞥了沈归壑一眼,慢慢道,“圣上很是怀念豫章王,可惜他早早去世,阴阳两隔。校尉当年在安城,可曾见过豫章王?他是个怎样的人?”
沈归壑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丝仿佛苦笑的神情:“下官实在惭愧,并不知晓这些。”
无咎面露遗憾,对他的话半点也不信。
果然,沈归壑为人谨慎,提起豫章王已让他心生防备。
得换个法子,让他自己开口。
她不再多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自顾自地在车中歇息。
外头传来沈归壑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什么,马蹄声哒哒远去。无咎不动声色地掀开车帘,人已经走远了。
她拨着手中的佛珠,回想起沈归壑方才的神情。
他为什么要说谎?又究竟,在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