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女生得标致,脸颊如蜜蜡般细腻,亮晶晶的眸子黑白分明,一笑起来便露出两颗小虎牙,端的是清秀可爱。
无咎有些恍惚了,掩在广袖中的手不由得蜷起,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她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少女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
“他……定亲了?”无咎终于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少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娘子没听他提起过?”她歪了歪脑袋,促狭一笑,道,“该不会是害羞吧……他这个人啊,一直是这样,什么都不跟外人说。”
无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觉出一丝奇怪:“去岁他不是一直在金陵么?怎么就……”
少女愣了愣,旋即笑起来,不自觉地扬起了声音:“没错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给他去了信的!”
无咎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说什么都显得可笑无比,或许她来到这里,本身便是个笑话。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少女叫住了她,急切道,“你这就走了?”
无咎犹豫着没有回头,大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玄色身影进了门,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人,脚步顿了顿。
“你怎么来了?”崔戎仿佛还有些疑惑。
那少女正要开口,心虚地瞄了无咎一眼,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无咎怔怔地望着崔戎。数日不见,他似乎消瘦了些,面色也难掩疲惫,想来好一番奔波。这模样让她心头酸涩,连同许多莫名的情愫堵在胸口。
半晌,她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听说……你去岁已经订亲,如此喜事,为何不告诉我?”
崔戎皱起了眉头,目光转向无咎身后的少女。少女吐了吐舌头,一直退到了门边,讪笑着想躲到屋子里。
“阿环!”崔戎猛地拔高了声音,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少女吓得一哆嗦,耷拉着脑袋,很是不服气:“我哪有胡说八道?只是……只是开了个玩笑罢了。”
崔戎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把她拽到了无咎面前。少女挣扎不开,只好乖乖地站着,并不敢抬头。
崔戎解释道:“这是我阿妹,从小便被惯坏了,说话没个分寸,你莫要信她。”
阿妹?
无咎眸光闪烁,仔细观察那少女,对方的容貌确实与崔戎有两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神采迥异,形状轮廓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合该松一口气,可胸口还是一团乱麻。沉默了片刻,她盯着崔戎的眼睛,轻声道:“当真?”
崔戎尚未回答,少女小声嘟囔道:“娘子,是真的……我叫崔妙真,方才是在和娘子玩闹……”
无咎打量着这对兄妹,没有不相信的道理,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仍旧不痛快。
她又问崔戎:“你订亲的事,可是真的?”
崔戎喉结滚动了一下,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没有。”
无咎慢慢低了头,一言不发。
崔妙真扭捏地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撒娇道:“你便是徐娘子吧?对不住,我听阿兄说起过,便想逗逗你。我错了,你打我吧……”
无咎不由得看了崔戎一眼,又望向身旁的少女,终是无奈道:“崔娘子,你可真是……”
崔妙真摇了摇她的手臂,禁不住扑哧一笑。
崔戎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崔妙真在旁边,他不便开口。崔妙真神色一动,笑着对无咎道:“徐娘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快进来坐坐,喝口热茶驱驱寒!”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无咎拉进屋中,请到上座,又飞快地端出煮好的茶汤,忙不迭说道:“你们聊,我去外头收拾点东西。”说罢她朝崔戎一笑,不等他开口,人已经出了门。
屋门砰的一声带上,脚步也渐渐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盆里细微噼啪声。
崔戎叹了一口气,到无咎身边坐下。两个人几乎挨着肩膀,无咎没有动,他也没有再靠近。
“祈福的日子近了,我没想到你这时候过来。家中颇有些仓促,还有这个不省心的阿妹捣乱。”他摇了摇头,目光幽幽地望着无咎。
无咎沉默了一阵,低声道:“我放心不下……”她慢慢摆弄着衣角,想了想,道,“今日镇西将军传来消息,说晋主在潼关对岸讲武,形势……只怕不妙。”
崔戎闻言,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已了然于心。
无咎侧首看了他一眼。日影落在他眉间,深邃的眸子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许是他在徐长平手下当差,见多了军报急信,早就练出了处变不惊的本事。
她压下心头一丝异样,继续道:“我心里不踏实。若是胡人真的打过来,洛阳城,到底能不能守住?”
想到某种黯淡的可能,她的手止不住发抖,崔戎瞥见了,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轻轻地摩挲,似是安抚。
“你怕吗?”他问道。
无咎自己也说不清。天下承平日久,战事于她而言,实在太过遥远。她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内心的恐惧却直白而鲜明。
她害怕自己会死,也担心眼前人上了战场,再也回不来。
然而她难以开口,只是默默地回握着他的手。
崔戎突然问道:“你可会离开洛阳?”
无咎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
崔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莫担心,有我在。纵有天大的事,我也会护你周全。”
无咎无声地笑笑,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又生出几分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