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她二弟,她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如今,他回来得恰逢其时。
福荣公主低了头,以帕掩面,肩膀耸动,哭得比谁都伤心。可帕子底下那双眼睛,早已枯干了泪痕。
她要等。
等一个机会。
到了第七日午后,灵堂里人少了些。
福荣公主称说身子不适,由宫女搀扶着到偏殿休息。
过了片刻,一个内侍从后门闪了进来,躬身行礼。
“东西备好了?”福荣公主问道。
内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双手呈上:“殿下,这是西域来的奇药,服后一盏茶的功夫发作,神志模糊,燥热难耐,若不行房便会痛苦不堪,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缓解。”
福荣公主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道:“要给谁?”
“湘东王,”内侍低声道,“殿下让人给他送一盏茶便是。”
福荣公主想了想,摇头道:“不给他。去给九公主。”
内侍愣了一下。
福荣公主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抚平了丧服的褶皱,道:“湘东王没什么脑子,倒是九公主有几分心机,让她着了道,更容易动手。到时候你让人扶她去梅坞歇息,再去给湘东王传话,说有人在梅坞等他。他那个色胆包天的性子,若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哪里能忍住不动手动脚?这时候抓个现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内侍忙不迭点头:“殿下英明。”
福荣公主交代一番,走出了偏殿。外头有些起风了,她拢了拢衣襟,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阿母,女儿替你报仇。”她心中暗道。
灵堂里,无咎依旧安安分分地跪着。过了今日,丧仪的束缚便要舒缓些,她和其他皇子皇女一样,不必再整日待在灵前,只是朝夕哭奠的礼节仍不能免。
不过那都是小事。
她为广陵王了却了心头大事,自己的疑问却一直没机会开口。
穆维桢近来莫名消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事到如今,她唯有向成厥打探对方的来历。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纵然他发觉了什么,也不会贸然将她如何。
无咎不由得朝殿外瞄了一眼,百官公卿汇成一片缟素,难以寻觅成厥的身影。等一等,到明日,她一定找他问问。
正思忖之际,福荣公主回来了。无咎看到她,不动声色地低了头。
福荣公主扫了她一眼,朝内侍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一列列宫女鱼贯而入,照例向诸位妃主奉茶润口。
无咎跪了大半日,口渴难耐,于是接过茶盏,呷了一口。
茶汤温热清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没有多想,又喝了几口,将茶汤饮尽。
宫女端着茶盘退下了。福荣公主远远看着,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过了一阵,无咎莫名有些燥热。
难道是丧服太厚?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想稍稍透气,可无济于事。体内仿佛有一把火烧起来,又像有什么细流在蠕动,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源源不断地从腹部绵延到全身。
她脸颊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时间坐立不安。实在撑不住,只得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软,几乎走不动路。
往日侍奉的宫女都在侧堂候着,她一刻也等不得,于是从人群后头挪到侧门。刚出了灵堂,冷风便扑面而来,体内的烈火却丝毫没有止息的势头。
廊下有内侍上前,道:“殿下不舒服?可要歇一歇?”
无咎没心思回答,指甲陷进掌心里,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沿着回廊走得远了些,终于忍不住,咬牙扶着廊柱,浑身颤抖不已。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她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空白,冷不丁听到有人唤她。
“阿妹?这是怎么了?”
无咎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慢慢聚拢,看清了徐长安的脸。她偏头避开他的视线,支吾道:“没、没事。风吹的,有些头晕。”
徐长安看她不甚自然的模样,皱了皱眉头,又不好多问,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在大殿外找到了临川王,禀报了几件要紧的事,又听着临川王吩咐,匆匆赶往门下省。
途径神虎门时,远远便看到崔戎立于道旁,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在等着他。
北风吹得紧,崔戎的衣袍猎猎作响,似乎早已吹透了。他仿佛不觉得冷,站得像一棵青松。
徐长安让随从接过文书,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对崔戎说道:“方才我在灵堂外遇到九娘,她脸烧得通红,好像是病了。”
崔戎微微一怔。
徐长安回想一番,仍不太放心,道:“我问她,她说没事,可她那样子不像没事。回头你去看看她。”
崔戎颔首应下。
徐长安急着公事,大步流星地走了。
崔戎拢了拢衣衫,有那么一瞬惘然。
许久不曾见她。
她病了……
他看了看日头,还早着,如今人多眼杂,处处都是规矩,不如晚些时候再去,免得引人注目。
可心口好似扎了一根细刺,算不上多疼,可隐隐的异样让人不舒服。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外走,脚步多了几分迟疑,待回过神来,竟是往西省方向去。
哭号和唱诵从远处飘来,崔戎想了想,便避开人群,绕到了偏僻的侧门。
他对西省的布局并不熟悉,估摸着灵堂的方位,走得很小心。到了高墙的尽头转过弯,眼前有一座小小的屋舍,匾额上唯有“梅坞”二字。
从这里能看到大殿的重檐,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听得“吱呀”一声,屋门开了。
崔戎连忙躲在树丛后。
两个宫女从屋里出来,关了门,四下张望着,彼此低语了一番,又急急离开。
他微微蹙眉,觉出几分古怪,又等了一会儿,见周围无人,便快步上前,轻轻推了一下门。
屋门没有锁。
他闪身进去,里间的珠帘还微微晃动,往里走,才看到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惨白的丧服在暗处格外刺眼,仿佛揉皱的纸团,还在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