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梓宫停放在正殿,俨然像一座黑漆漆的山峦。梓宫前设供案,摆放各色饮馔,铜炉青烟袅袅升起,随着素幔轻轻飘荡,满殿弥漫着浓郁而冷清的香气。
百官公卿,内外命妇,披麻戴孝,朝夕哭奠。台城上下笼罩在初冬湿冷的阴霾里。
无咎一身重孝跪在妃嫔公主的后列,面色苍白,眼眶微红,仿佛刚刚哭过的样子。
耳畔充斥着压抑的抽泣和低沉的诵经,她的神思连同久跪的身子,都变得麻木而微茫。掌心那枚原属于皇九女的玉坠,早已被她握得温热。
广陵王大仇得报,想来他心愿已了,可她呢?
她的路依旧黯淡又飘渺。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径自走进了大殿。
无咎头也懒得抬,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素缟衣摆映入她眼帘,不过一步远。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临川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和嫌恶,神情也很是复杂。
“听说,皇后薨逝前一日,你去见了她?”临川王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无咎和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无咎攥紧了掌心的玉坠,稳了稳心神,道:“是。”
临川王笑了一声:“那可真是巧。”
他笑得讥诮,让无咎暗暗皱了皱眉。她张口欲言,眸光掠过不远处的李淑妃,又把话咽了回去。
如出一辙的质问,她没有心思与他纠缠了。
临川王见她不说话,显然有几分不悦。他弯下腰,凑近了些,道:“皇后与你有何冤仇,你要将人置于死地?”
无咎依旧不吭声,他认定之事,再多的辩解都只是徒劳。可旁人都偷眼朝这边打量,她不想被人看了笑话,于是咬了咬唇,眸中浮起了泪花:“叔父既有成见,九娘百口莫辩。”
“好一个百口莫辩……”临川王没想到她敢顶嘴,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发作。他直起身来,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声道:“你生来便是克亲的命,无论身在何处,都搅得家宅不宁。似这等不祥之人,合该到寺中修行赎罪,如今这般作态,当真可笑之极!”
说罢,他拂袖而去。
周围静默了一瞬,没人敢出声。众人纷纷移开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无咎一动不动地跪了许久,一滴眼泪从颊边滑落,啪嗒一声在地上洇开。
临川王还是不肯放过她,不但一如既往地怀疑她,而且笃定她心思狠毒。
他会不会后怕了?会不会把江州那些事翻出来,到皇帝面前告发她?
不管皇帝会不会信他,她确实给皇帝下过毒,一旦顺藤摸瓜查出此事,她性命难保。
无咎越想越难过。她还不想死,她还有想找的人没找到,实在不甘心。
可她又能怎么办?
临川王是皇帝的亲兄弟,又是位高权重的相王,她根基浅薄身份成疑,如何能对付得了?
胸口像是烧了一把火,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冲出去。
可是她不能,这个时候绝不能自乱阵脚,绝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到了黄昏时分,当日最后一场哭奠结束了,灵堂里乱了一阵。
无咎膝盖跪得几乎失去知觉,扶着侍女站稳了,慢慢地来到殿外。
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沿着回廊往前走,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歇一歇。
大殿后有一片竹林,朦朦胧胧地氤氲着余晖。无咎走进去,找了个避风之处,闭上了眼睛。
天地间弥漫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生趣。她站了很久,胸口的郁郁之气稍稍消散,冷不丁听到零星几句说话声。
无咎猛地睁开眼,不想在此处被人看到,正要离开时,不远处却有人道:“谁在那里?”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隐隐让人听出几分熟悉之感。
无咎循声望去,一个人影从竹林走出,素衣缟冠反倒衬得身姿挺拔,走得近了些,眉目才渐渐清晰。
竟然是太子成朗。
“是你?”他看见无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不在灵堂守着,怎么到这里来了?”
无咎低下头,轻声道:“里面闷,出来透透气。”
成朗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似这般时节,诸事纷扰,虽是片刻喘息,却也难得。”
无咎闻言不语,盯着地上斑驳的竹影,又悄悄瞥了他一眼。方才有人跟他在一起,如今都退的远了,似乎还看着这边。
静默了一瞬,成朗忽而又开口:“听闻七叔……在灵堂里找你了?”
无咎的手指在袖中蜷起,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
“他都说了些什么?”成朗关切道。
“没什么,”无咎并不想提起这一节,抿唇道,“大抵是觉得我不祥。”
成朗沉默了片刻,轻叹了一声:“他说话向来难听,莫往心里去。”
无咎不由得抬起头。对方的面容依旧很温和,恍惚之间犹如初见时一般,让人莫名地安心。
“阿兄……”她眸中泛起泪花,声音也低了下去,“阿兄不问我,七叔为何那样说么?”
成朗摇了摇头,温声道:“旁人想说些什么,便由他去吧。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无咎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攥紧了衣袖。
她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当真知道吗?
良久,成朗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无咎“嗯”了一声,擦了擦眼泪,整了整丧服,朝他一礼,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了,竹林边的人才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殿下,方才所说的那事……”
成朗望着无咎离开的方向,许久收回了目光,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天意由来高难测。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
皇后薨逝的第五日,湘东王成牧从广陵赶回金陵奔丧。
他离京不过数月,宫中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夜来风雨将宫墙冲洗得愈发冷彻,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殿宇的高檐滑落。
皇后业已大殓,停灵于西省。大殿里缟素如雪,香烟缭绕,哭号声、诵经声、钟磬声闷得人透不过气。
成牧身着丧服,腰束麻绳,头戴孝冠,规规矩矩地在灵前叩首,一副哀痛的模样。
唯独起身时目光从众人扫过,眼角露出一丝轻佻的幸灾乐祸。
福荣公主跪在他对面,冷冷地盯着他。
若不是眼前这个不成器的二郎,她萧家的阿妹华璎何至于被皇帝驱逐出宫,落得与温氏离绝的下场?又因着收留萧华璎,连她的公主府都被皇帝迁怒,只得将人暂且送到吴郡舅父家避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