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玄很快也到了,沉着脸从人群之间穿过,带起一阵凛冽的微风。
无咎稍稍抬起头,看到他的身影隐没于殿门。膝下的青石寒凉,冷硬地钻进骨缝里,已经让人麻木了。
她听着殿中断断续续的哭声,不由得生出一丝恍惚。
萧皇后厌恶她,算计她,刁难她,如今人死了,她该是高兴的吧。可为何胸口空荡荡一片,寒风吹彻,寂寥无痕。
仿佛有什么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涌上来。
她想阿爷了。想他赶着马车载她的背影,灯下教她算术的神情,为她制作纸鸢的模样……太过遥远的记忆从眼前闪过,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如果她还在阿爷身边,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
她不必处心积虑地伪装,不必向一位皇帝投毒,不必逼一个母亲去死。她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
可是他不在她,没有人会保护她,她只能依靠自己。
殿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恨恨掐了自己一把,隐隐的刺痛传来,人也清醒了许多。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冷不丁一声怒喝响起,跪了一地的人同时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福荣公主出现在李淑妃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指着对方。
“殿下,”李淑妃抬头看着她,轻声道,“妾没有害皇后。妾昨日是奉圣上之命来探望皇后的……”
“你探望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她死?”福荣公主尖声打断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你们——你和那个九娘,你们两个人,昨日一同来显阳殿,你们跟皇后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死了?”
无咎依旧低着头,四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疑惑的,也有看热闹的。
她只是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跪着。
福荣公主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来气,猛地冲上去抓住她的衣襟,厉声道:“我在问你话!你来显阳殿做什么?你跟皇后说了什么?是不是你逼死了她——是不是!”
无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只得抬起头,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话啊!”福荣公主死死揪着她,恨恨道,“你心虚了?不敢说了?你跟你那个贱人母妃一样——”
她高高扬起另一只手,朝无咎的脸上扇去。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福荣公主愤怒地转过头,看见一张冷冰冰的脸。
是她的七弟。
“阿姊,”成厥强压着怒气,平静道,“有话好好说。”
福荣公主盯着他,嗤笑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成厥面色如常,手上的力道也没有松:“动手,有失体面。”
福荣公主怒火更盛,松开了无咎,又朝他脸上扇去。成厥偏了一下头,肩头挨了这一下,仍一动不动。
成玄这时候冲了上来,一拳挥向他面门,他侧身避开,身子晃了晃,很快又稳住。
“你——”成玄眼里布满了血丝,简直要将成厥盯出窟窿,“你前几日还跪在延昌殿外说要帮我,可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你找回的好阿妹,逼死了我的母亲!”
无咎闻言抬起头,强忍着泪水望向成玄,颤声道:“阿兄,我没有逼她,我是去求她——求她向圣上认错!只要她肯低头,圣上一定会回心转意……”
成玄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骗人!你不只说了这些!”
无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几乎抽泣道:“阿兄比我更了解母亲,难道当真以为我能逼得了她?她……她是为了保全阿兄的名分,才这样做的!”
成玄突然想到了什么,怔怔地退后了一步,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也夺眶而出。
无咎整了整衣襟,郑重地伏身一拜,道:“阿兄,我知道失去至亲之人是何等痛楚。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可我求阿兄,莫要冤枉我。”
成玄浑身发抖,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福荣公主却不肯罢休,挡在无咎和他之间,呵斥道:“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恨不得我母亲死了,好给你生母报仇!你就是个——”
“闹够了没有?”
梁帝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犹如一座巨山压下来,霎时间让众人鸦雀无声。
人群缄默着让开一条路。
梁帝走过来,脸色铁青,眸中好似凝霜。
福荣公主缓缓跪下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这些儿女之中,你年纪最长,为何还这般不懂规矩?”梁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皇后是你的母亲,她刚走,你不为她伤心难过,却在这里教训弟妹?孝道何在?体统何在?”
福荣公主身子一僵,哑声道:“父亲,母亲是被她们逼死的!都是因为她们昨日来显阳殿,跟母亲说了那些话,母亲才……”
“住口!”梁帝打断了她的话,“你母亲的事,是我的决定。你若有不满,尽管冲我来,不要迁怒旁人。”
福荣公主眼泪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女儿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疼母亲……”
成玄也低下了头,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梁帝打量着这一双儿女,眸中浮起无可奈何的疲惫。
“这是她自己的路。”他一字一句地说。
大殿里搭起了灵堂,刺眼的霜白模糊了皇帝的神情。
他头也不回地步入殿中。
哀声响起,淹没了世间一切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