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次投毒的日子,无咎特意从太官讨要了今年的新桂,做了道滋补的桂花羹。
因着她的申饬,丹颖阁依旧风平浪静,可偶尔出门时,上到妃嫔,下到仆役,都仿佛对她多了几分打量。
那日的流言模糊地勾连皇九女的身世,留下足够令人浮想联翩的空白。毕竟当初滴血认亲的不是皇帝,而是广陵王,身为广陵王的血亲,未必就是皇帝的骨肉。
无咎大为光火,兰修华如何她并不知晓,可豫章王岂会做这等不齿之事。
偏偏豫章王这棵大树已经倒下了,人人都可以投来恶意的目光揣度他。
她自从入宫以来谨言慎行,又从不出风头惹人嫉恨,若说有可能得罪了谁,必然是萧皇后无疑。对方这是看准了,皇帝是看在兰修华的面子上才认她回来,动摇了兰修华这个根基,她也就无处容身了。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一旦她沉不住气,反倒落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陷阱。
无咎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耐着性子准备了桂花羹,先派身边的小内侍去延昌殿探探消息。
内侍回来道:“淑妃在延昌殿侍奉,说圣上秋日燥咳,召了太医诊脉。”
无咎闻言稍安,拎着食盒赶去了延昌殿,进殿时刚好见太医出来。
殿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梁帝半躺在矮榻上,李淑妃手执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与梁帝闲话。
无咎安静地跪坐一旁,待梁帝问起,才说起此行的来由。
梁帝难得笑了笑,道:“真没想到九娘有这般巧手,今日是什么羹汤?”
“这几日桂花开了,儿看着新鲜的很,便熬了一盏桂花羹。”无咎将汤盏呈给梁帝,瞥见对方脸上闪过赞许之色。
盯着他一勺一勺将桂花羹喝完,她悄悄松了一口气,旋即微微蹙起眉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梁帝温言问了她几句琐事,见她似乎心神不宁,未免讶异:“九娘,你今日气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心中有事?”
无咎肩膀颤动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李淑妃一眼,又低头不语。
李淑妃放下手中的团扇,关切道:“殿下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圣上会为你做主的。”
无咎许久都没有说话,待梁帝出声催促,才抬头望着皇帝,眼里噙满了泪花。
李淑妃见状,挥手屏退了殿中侍奉的宫人,道:“殿下在何处受委屈了?”
无咎擦了擦眼角,向梁帝行了个大礼,以额触地,颤声道:“父亲……儿近日心中惶恐,夜不能寐……”
梁帝皱起了眉头:“这又是为何?”
无咎低垂着眼眸,几番哽咽,道:“宫中……宫中似有流言,污及阿姨清誉……更……更诋毁儿的血脉……”
梁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病中的倦容被一层寒霜覆盖。李淑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无咎如此大胆,竟将此事捅到皇帝跟前来了。
无咎深吸一口气,悲悲切切道:“儿自知卑微,死不足惜,可阿姨对父亲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她生前谨小慎微,从未行差踏错……若因儿之故,令阿姨身后蒙尘,儿……儿百死莫赎!”她抬眸望着梁帝,眉眼间满是忧惧,“儿更加担心……此等污言秽语,是要动摇父亲圣聪,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其心可诛啊,父亲!”
梁帝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是什么流言?”
无咎单薄的肩膀耸动着,几乎已泣不成声:“说……说父亲当年抱恙之时,有位豫章王常在帝侧……”
她身子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砰——
梁帝猛地一拍矮几,气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陛下息怒……”李淑妃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忧心道,“陛下,这已非寻常口舌是非,而是包藏祸心,意图不轨。请陛下严查,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梁帝良久才平复呼吸,脸色依旧难看得很。他看着地上泪流满面的无咎,闭了闭眼睛,开口道:“九娘,起来。”
无咎慢慢坐起身,眼睛已经哭成了桃核。
“你当然是我的女儿,此事不容任何人置疑。你阿姨的品性,我心里也清楚,”梁帝缓缓说罢,转向殿外,沉声喝道,“来人!”
小黄门应声而入。
梁帝冷声道:“传旨,宫中流言蜚语,玷污修华清誉,实属大逆不道。命有司严查,揪出散布流言之人。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宫里兴风作浪!”
小黄门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动了怒,连忙躬身领命。
梁帝看了看无咎,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且宽心,不必再为无稽之谈劳神伤身。”
无咎感激涕零地拜谢,声音还带着哽咽。终于离开延昌殿时,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这一步,算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