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皇帝对兰修华究竟有几分情意,帝王的尊严却是不容诬蔑的。她是皇帝亲口认下的女儿,皇后把算盘打到她的血脉上,当真是昏了头脑。
梁帝既已插手此事,无咎倒也不急了。过几日便是中秋月圆之夜,梁帝要在百官公卿陪同下移驾江畔,登楼临轩,酌酒赏月。
这样的风雅之事,梁帝素来很喜欢,早已命内府筹备多时了。无咎自不会在此时去扫他的兴。
外朝有外朝的风雅,宫里也自有闲情。李淑妃提前数日便送来邀约,满月时去华林苑,到天渊池畔景阳楼游玩。
萧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合该由她宣召妃主同游。无咎略一迟疑,问刘媪:“往日在徐府,似仲秋这等时候,都是老夫人带着阖家同游赏月。不知到时候中宫可有吩咐?”
刘媪摇头道:“皇后向来不喜俗物,宫里没这个规矩。”
无咎这才稍稍安心,留意着延昌殿的动静,不知不觉便到了十五。
天渊池畔,桂花盛放,香气混着水汽,氤氲在夜风里。月上中天时,景阳楼聚了不少人。一轮明月高高地悬在湖面上,又大又圆,把整片湖水照得银白如练,引得众人一阵又一阵惊叹。
无咎与几个年轻宫眷一道,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李淑妃。宫人捧出桂花酒,斟入琥珀杯,金黄透亮,泛着温润的光。众人时而举杯,时而低语,一时间谈笑风生。
丝竹声起,曲调悠远,和着湖水拍岸的声响,说不出的清旷。
座中谈起赏月的习俗,有个年轻的美人笑着问无咎:“听闻北地还要在八月十五拜月,殿下幼时在洛阳长大,当真有此事?”
无咎颔首道:“确有此事,据说原是前朝在中原时候的旧俗。”
“中原时候有,南渡之后呢?”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李淑妃有几分醉意,斜倚凭几,只是看着水中的月影出神,缓缓道:“南渡之后,也是有的,不过大都在宫里。”
众人静下来,齐齐望着她。
李淑妃倒像是被勾起了话头,慢慢坐直身子:“从前……从前华林园里,八月十五总要在池边设宴。太官会备好桂花酒、石榴、藕,还有新贡的螃蟹。妃主坐在水榭里,等着看月亮升起来……”
众人都听得入神,李淑妃的声音也有些飘忽:“还有位公主不爱赏月,只爱在月下弹琴。每年八月十五,她都要在竹林堂外头设琴案,对着月亮弹。有一年,月亮被云遮住了,她就一直等,等到云开,才肯动指。”
她笑了起来,笑意里却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无咎不由得听住了。李淑妃年过四旬,年少时前朝尚在,不过自相识以来,她从未听对方提起过前朝的事。
宫里都说李淑妃原是高祖侧室容太妃的女侄,许是早年间便出入宫禁,听得一些前朝往事吧。
座中有人问:“那位公主却是个妙人,后来呢?”
“后来啊……”李淑妃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四下里安静极了。月影在湖心碎成一片,恍恍惚惚的,仿佛另一片天地。
年轻的宫眷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李淑妃却忽然笑了笑,端起酒盏,朝水中月亮举了举:“那时的月亮,与如今并无不同,只是看月的人……变了。”
天心月圆,几朵薄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湖水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敲在人心上。旋即有歌声飘过湖面,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月轮。
李淑妃看得出了神,杯中酒凉了也未察觉。
无咎轻声道:“如此良夜,当浮一大白。”
满楼举杯,觥筹交错间,月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霜。
夜半时,水上起了薄雾,月亮朦朦胧胧的,似是隔着层轻纱。
曲终人散,李淑妃由人扶着起身,无咎和一众女眷跟在后面,走得极慢,生怕惊扰了她。
李淑妃走了一程,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湖心。月亮已经偏了,倒影碎成一片银白的波光。
“都散了吧,”她淡淡道,“不必送了。”
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宫灯影影绰绰,把回廊照得幽明不定。无咎心里还想着方才李淑妃说的那些话,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疾步赶来。
“殿下留步!”
她回过头,是个眼熟的小内侍,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提着一盏灯。
“陛下刚刚回宫,请殿下即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