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直到傍晚才停歇,天色灰蒙蒙一片,青石板路冲刷得干干净净,偶有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被来来往往的人群碾碎。
成厥正准备出宫,无咎执意要送他一程,两人一道离开了帝寝。
一路上,成厥像是有心事,眸子沉沉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兄……”无咎低着头跟了许久,还是迟疑道,“那幅画,当真是从南市买来的?”
成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道:“岂会有假?”
无咎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不信。她不会认错,那可是谢惟送给安乐县主的画作,怎会轻易流落到市井?
然而看成厥的模样显然不想多说,她沉默片刻,又问道:“阿兄还记不记得,年初时在王府设宴,晋使步六孤那瑰带来一幅画,画中女子与这幅有几分相像?”
“是有些相仿,”成厥缓缓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反问道,“你怎会知道此事?”
无咎不由得脚下一顿。
是啊,以她当时的身份,不该出现在广陵王府的。
她顿觉说漏了嘴,一时窘迫,支吾道:“我……我当时扮作仆从,偷偷去过……”
成厥未免诧异,想来是徐家兄弟帮着她瞒天过海了。
“哦?”他打量了无咎几眼,道:“我未曾留意。”
无咎生怕他翻旧账,给徐长盛他们惹麻烦,赶忙道:“是我玩闹了,望兄长莫怪。”
“没什么……”成厥挥了挥手,似乎也无意计较,话锋一转道,“方才你说得对,这两幅画很像,仿佛是在描摹同一个人。”
无咎悄悄瞥了他一眼,小心道:“我不曾见过阿姨……画中那个人可是阿姨?”
成厥倏忽止步,望着不远处巍峨的玄武门城楼,并没有回答。
无咎目送他背影远去,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大抵不是她。
可是,那又会是谁?
无咎回了丹颖阁,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她本不想为此事烦心,又隐隐约约生出不安。
两幅如此相近的画作,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晋使一行早已离开金陵,她所能问的,也唯有安乐县主了。
安乐县主有了职事在身,侍从皇帝左右,谙习顾问应对,鲜少有闲暇时候。
无咎苦等了数日,好不容易在延昌殿外等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安乐县主先笑道:“前几日画像没画成,真是可惜了。不过不要紧,改日我求了谢惟来给你画,他善于丹青,比圣上画的好多了。”
“我岂敢劳烦谢郎君?”无咎挽着她来到廊下荫凉里,道,“说起这桩事,我正要问你。你可还记得,谢郎君曾送你一幅美人图?”
“是在公主府见到的那幅么?”安乐县主思忖一番,摇头道,“那时节诸事纷杂,不知道收拾到哪里去了。”
这话无咎才不信。她将人打量一番,微笑道:“那日广陵王带来一幅画,倒是与你家那幅很像。”
“真的吗?”安乐县主眸子亮了亮,拍拍她的手,“改日我可要瞧瞧。”
无咎有些泄了气,面上仍笑道:“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来由?你不告诉我,我去找谢郎君问。”
“莫急莫急,”安乐县主听出她话中怏怏,眨了眨眼睛,道,“我也是后来听他说,那是他叔父的遗作。”
谢惟的叔父?
无咎不由得蹙起眉头。谢惟之父乃豫宁县公,病逝在扬州刺史任上,亦是煊赫一时的名家。她自谓熟读百家谱,竟不知谢家还有这位叔父。
“我竟没有听说过……”她有些讶异,问道,“他可有继嗣?”
安乐县主摇了摇头,颇为惋惜道:“不曾,那人去世得很早,谢惟也没有见过。”
无咎略略估算了作画之人的年纪,只怕他死时兰修华都不知人在何处。真是可惜了,否则她定要问一问,画的到底是哪家娘子?
安乐县主似乎看破她心思,低低道:“画中那样的美人,或许也并非哪家娘子,只是梦中人,不过一个影子罢了。”
只是影子吗?
无咎未置可否。纵使谢惟不清楚个中缘由,他母亲,徐府从前的三娘子,会不会知道?可她以什么身份去问?就算问到了答案,那又如何呢?
廊下起风了,满眼是秋意肃杀。无咎没来由难过起来,心底丛生了一片荒芜。
宫中有许多她看不清的事,也无需看清。她眼下要做的便是给皇帝下毒,事成之后再远走高飞,至于画中人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无咎稳了稳心神,强自压下那一丝不安。再过几日又要到投毒的时候,还不如仔细盘算该换个什么新鲜式样。
她独自一人回了丹颖阁,才进门,便见刘媪在等她,眉宇间满是忧虑。
无咎笑了笑,道:“阿媪,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愁眉苦脸?”
刘媪侍奉她落座,道:“殿下,明日又是初一了。”
无咎日日数算投毒的时间,自然记得日子。她不明所以:“初一又怎了?”
刘媪道:“方才显阳殿来传话,明日要去给皇后请安。”
“哦?”无咎未免意外,因着萧华璎的事,萧皇后闭门谢客,快将近一个月了。如今莫非是重整旗鼓?
她思忖一番,眨了眨眼睛:“只有我一人,还是都去?”
“宫中的皇子皇女都要去。”
近来皇帝有意肃清宫闱,业已封王开府的皇子都不许随意到后宫。萧皇后这次也无心让他们回来。
无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倘若说从前皇后只是看她不顺眼,经历了这许多事,只怕不会再给她好脸色。
形势比人强,她不敢怠慢,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了一番,依着往日的时辰去往显阳殿。
临近显阳殿,柳梢风丝未动,却有幽香不知从何处来。无咎只当是哪位佳人留香,待转过回廊,才望见殿前的金桂星星点点地开花了。
那香气浓而不烈,清凌凌的像冰泉洗过一般,飘散在薄薄的晨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