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金桂也是棵百年古树,比宫中上下所有人都待得长久。树下扫阶的内侍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静谧。
无咎走到大殿门口,依稀发觉有些不对劲,刚跨进门槛,满殿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
她不由得脚下一顿。往常来请安,都是这个时辰,今日出门时,刘媪还特意对了漏刻,分明与往日分毫不差。可眼前光景,倒像是她一人迟了。
“无咎给母亲请安。”无咎恭恭敬敬地跪拜,声音压得低了些。
萧皇后端坐上首,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闻声只略略抬了抬眼:“今日倒是来得齐整。”
她仿佛忘记唤无咎起身,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挥手让众人散了。
宫中的皇子年满十五便要开府出藩,将近及笄之年的皇女也没有几个,无咎在其中却是最大的。
一众弟妹呼啦啦快步走了出去,她仍跪在原处,晨光涌进来,照得她脸上有些发烫。
她不可能记错了时辰。
萧皇后起身,经过无咎身边时,淡淡道:“下回早些来。”
无咎叩首称是,起身时膝盖已有些发麻。
她回到住处,正是朝食的时辰。
“殿下脸色不太好,”刘媪让宫女端上羹汤,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可是皇后责难了?”
无咎摇头,只说她来晚了。刘媪便不再问,轻轻叹了口气。
无咎搅着碗里的羹,忽然想起什么:“皇后昨日传话,阿媪可听清了?”
刘媪点头:“卯正到显阳殿,奴婢岂会听错。”
无咎攥紧了汤勺。
她没有去晚。
那为何今日满殿的人,都像是等了她许久?
她正想再问,外头却传过话来,李淑妃遣了人来请,说是华林苑的芙蓉开了,想邀她一同去看看。
无咎应下了,心不在焉地填饱了肚子,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往华林苑去。
许是时辰尚早的缘故,园中有几分冷清。芙蓉开在水边,粉白相间,衬着枯荷败柳,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倔强。
李淑妃挽着无咎的手,慢慢走,指着花说笑。
“你阿姨从前最爱这芙蓉,”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花树上,道,“她说,百花都赶在春天开,偏它要等到秋深了才肯露面。不争不抢,倒自在。”
无咎垂着眼,没接话。
两人沿着水岸走了一段,在一座假山后头歇脚。刚坐下,便听见山石另一头有人声传来。
无咎起初并未在意,想来是几个洒扫的宫人,大约是趁主子们不在,躲懒说话。
“……你们听说了没有?九公主的事,宫里都传遍了。”
她的手指倏地收紧。
不过是请安迟了些时辰,萧皇后这又是哪般?
李淑妃眉头微蹙,被无咎一把按住。她摇了摇头,示意李淑妃莫动。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都这么传……说当年圣上病重那会儿,豫章王入侍汤药,昼夜不离左右。除了他,圣上身边只有兰修华了……”
一瞬间,无咎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豫章王?就是那位……后来被……老天爷,还有这回事!”
“谁说不是呢?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你瞧瞧九公主那眉眼,跟圣上比比,是不是……”
“行了行了,这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宫里谁不知道?就瞒着那位公主罢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横竖跟咱们不相干,别惹祸上身。”
窸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假山后头,李淑妃脸色铁青,正要出去喝止,却被无咎紧紧拉住。
“淑妃……”无咎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眼底涌上的情绪,平静道,“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李淑妃回过头,不平道,“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混账话!你阿姨清白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他们这样作践?”
无咎只是摇头,手却攥得更紧了:“这话既然传出来,便是有心人指示。堵得住几个人的嘴,堵不住满宫的人。”
李淑妃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道:“你阿姨若还在,哪见得旁人这样欺负你?”
无咎松了手,转过身去。水边有风吹过来,带着残荷的气息,凉飕飕的。
“阿姨在不在,都一样。”
李淑妃上前一步,蹙眉道:“你是皇帝的女儿,容不得旁人诋毁。”
无咎低了头,声音闷闷的:“我其实不怕他们议论。”
李淑妃侧首看她。
“我怕的是——”无咎顿了顿,没往下说。
这园子她是没心情再转了,回到丹颖阁,她对所有下人下达了严令:“外面无论传什么,都只当没听见。任何人不得议论,不得打探,更不得在外与人争执。违者撵出宫去,绝不留情!”
宫人噤若寒蝉,纷纷垂首应下。
无咎心里反而平静得很。空穴来风,必有缘由。不管谁躲在背后煽风点火,她不介意这把火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