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儿,”梁帝幽幽唤他的小字,声音一如既往地威严,“让你来,是想问问你家中之事。”
徐长安心下微凛。
他家中……能有什么事?两位叔父素来安分守己,也没听说有什么闲言碎语。倘若有什么让皇帝挂心,莫非指的是他胞弟长平?
做了元氏的女婿,果然惹麻烦……
他微微倾身,道:“阿舅但说无妨,我必知无不言。”
梁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开门见山道:“你三叔膝下,可是有一位行七的娘子?”
徐长安始料未及,似是松了一口气,干脆道:“确有此人,唤作无咎。”
“我听说,这娘子乃是庶出,还是外室所生,三年前方才接回府中抚养?”
徐长安禁不住抬头,一时猜不透皇帝的心思。无咎今年刚满十五岁,难不成被皇帝看中了,要许给哪位皇子?
想起方才门口广陵王讳莫如深的神情,他略一沉吟:“阿舅说得没错,我那七妹在外间流落了许多年,永安二十二年冬才接回府中。这件事倒也算不得什么隐秘。”
永安二十二年……
梁帝按捺心头的怅惘,追问道:“你可曾见过她的生母?”
徐长安难掩意外,道:“她的生母早已去世了。据说是临终前写信给我三叔,我三叔便将七妹接到身边。”
梁帝沉默了一瞬,又问道:“她从前过得怎么样?”
“七妹接回府前的经历,家中都讳莫如深,我也只知道大概,细节处多有含糊,”徐长安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我三叔说她是永安十二年任职司州时所生,当时并不知有这个女儿,到后来七妹的生母病重,才修书一封,将七妹托付给他。”
梁帝眸光微动,道:“你三叔待她可好?”
徐长安笑笑:“我三叔自觉亏欠,自然是疼爱有加。叔母何氏也视若己出,从不曾亏待。”
“这样啊……”梁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徐长安看了看皇帝,低声道:“阿舅问这些……”
梁帝久久不语,半晌忽而道:“你可曾想过,这位七娘子,或许并不是你三叔的女儿?”
徐长安一时怔住,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之色:“阿舅……此话怎讲?我三叔岂会错认自己的骨肉?”
“我今日,见到她了,”梁帝平静地望着徐长安,眸间闪过一道缥缈的微光,“她……很像。很像七郎的生母。”
徐长安张了张嘴,忍住了没有说话。
皇七子成厥之母出身寒微,入宫后独得盛宠,诞下皇子便封为修华,梁帝钦赐封号为“兰”。可惜她福分浅薄,早在九年前便已香消玉殒。
有人说,在她去世前不久,年仅六岁的幼女葬身于山寺大火之中,兰修华悲不自已,因而才郁郁而终。
皇帝如今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是……
“鹊儿,”梁帝打断了他的思绪,“从前七郎总是说,他那个九妹没有死,只是失踪了。我那时不信,今日见了那娘子,才知道,七郎所言不虚。”他直直地望着徐长安,一字一顿道,“是我的女儿,是她回来了。”
徐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坐直了身子,拱手道:“陛下,此事关乎天家血脉,又实在匪夷所思,还望陛下慎之又慎。待查明真相,再做决断不迟。”
梁帝静静听着,沉默了片刻,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对七妹幼年之事,我所知亦不过皮毛。个中内情,只怕颇有曲折,”徐长安顿了顿,道,“此事……我三叔最为清楚,何不将他唤来询问?”
梁帝颔首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即刻召安丰侯觐见。”
徐长安躬身称是,退到书斋外,立刻遣亲随前往徐奉朝住处传讯。
成厥在门外等候多时,悄悄唤了他一声,目光中带着询问。
徐长安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摇头道:“殿下且让我……再好生思量一番。”
*
福宁公主一行女眷祈福礼毕,打道回府。
无咎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里,低垂着眼帘,仿佛依旧沉浸在寺院的肃穆氛围中。唯有掩映在宽袍大袖下的手,犹自不安地微微蜷缩。
皇帝也好,广陵王也罢,都不足为虑。如今已经将事情做下,却不知道她那位父亲会作何反应。纵使鱼儿上钩,接下来的每一步,仍旧容不得半分差错。
徐青棠坐在对面,自从上车后,便时不时地朝这边打量。她心思细腻,察觉到无咎今日有些不同,心中不由得疑窦丛生。
“阿妹,”她忍不住道,“方才在寺中,我看到你独自往后园去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无咎心头一凛,面上露出些许赧然:“劳阿姊挂心。并无大事,只是寺中人多气闷,我想出去透透气,不想竟迷了路,绕到一处芭蕉园子,险些冲撞了一位气度不凡的长者,心中有些后怕罢了。”
徐青棠秀眉微挑,显然不相信这番说辞。她看着无咎温婉怯懦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这个庶妹,定然背着她行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对方不肯说,她也不再问,只淡淡“嗯”了一声,别开了目光。
无咎见徐青棠不再追问,也乐得清静。待回到住处,她表面上一切如常,吩咐丫鬟准备热水净面,又拿起昨日未做完的针线,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绣起来。
帘栊轻启,早先安排出去探听消息的丫鬟阿翠回来了。
“娘子,打听到了……主君……主君被召去见驾了!走了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
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缓缓放下针线,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高树阴影,一言不发。
皇帝会问些什么?父亲会如何回答?
他会不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还是……用一个谎言,弥补另一个更大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