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烟霭浑茫。徐奉朝下榻的馆舍,仍旧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火。
烛火微微颤动,徐奉朝推开窗,光里立刻飞舞起无数急急乱撞的蠓虫。他独坐案前,一言不发。
几个时辰前到行宫面圣,皇帝居然问起了无咎的来历。饶是徐长安事先已暗中提醒,乍一听皇帝要认无咎做皇女,他心中仍旧惊雷激荡。
虽是用惯常的说辞搪塞过去,可皇帝未免没有起疑心。
千算万算,何曾算到会有如今这一幕。
徐奉朝坐立不安,终于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沙哑:“来人!去安乐县主那里,请七娘子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门被轻轻推开。无咎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朝他一礼,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弱和恭顺:“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未歇息?”
徐奉朝并未回答,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痕迹。
无咎低了头悄悄一瞥,对方的目光不似往日那般不远不近的威严,反而充满了某种欲言又止的探究。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无咎,”徐奉朝缓缓开口,温声道,“坐下说话。”
无咎依言坐在他对过,等待着他的下文。
徐奉朝沉默了片刻,斟酌道:“今日……随县主去寺中祈福,一切可还顺利?”
“回父亲,一切顺利。县主虔诚,为长公主殿下诵经祈福,女儿亦感怀于心。”
“嗯……”徐奉朝点了点头,指尖轻叩着几案,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为父听闻,你今日在寺中,似乎遇到了一位贵人?”
“是,”无咎不着痕迹地笑笑,眸中显露出几分不安,“我今日贪看景致,不慎迷路,走到一处僻静的芭蕉园,险些……险些冲撞了一位气度威严的长者。当时心中惶恐,不及细看,便慌忙告退了。”
“哦?只是险些冲撞?”徐奉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温和,“那长者未曾与你说话?未曾问起你什么?”
无咎似是茫然,轻轻摇头:“那长者似乎与父亲相识,我心中害怕,不敢直视,更不敢多说什么。”
她自从来到徐家,举止处处小心,徐奉朝也是知道的。他疑虑未消,深吸一口气,道:“无咎,如今我们随驾东行,天子身侧,不比家中。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有些际遇,看似是机缘,或许背后……牵扯极大。”
他微微一顿,见无咎垂眸不语,于是接着道:“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告诉为父,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么?”
无咎攥紧了衣袖,惶惑地抬头,眼中只有一片脆弱:“旁人倒也罢了,父亲岂会不知,女儿哪里有什么从前?只有回到父亲身边,回到徐家,这三年以来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徐奉朝仍不死心:“再早些的事情呢?”
“父亲,我真的……记不清了。自从三年前那一场大病,往事都已忘却了,想要回忆时便头痛欲裂。隐约有些模糊的影子,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记不清了……”无咎轻轻摇头,眉头微蹙,颇为苦恼道,“父亲……为何突然又问起这个?”
“都记不清了……”徐奉朝重复着她的话,终究化作一声叹息。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似乎想如寻常父亲般抚摸她的头发,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眸色也很是复杂:“永安二十二年冬,江州安成郡,豫章王禁所……那场大火,那些厮杀声,倒在血泊里的人……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混着小窗外铜铎叮叮当当,清冷地响过一阵,又被风揉碎吹散。
无咎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猛地低下头,颤声道:“父亲……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豫章王,什么大火?在江州之时,女儿睁开眼,不认得父亲,也不记得自己的前事,父亲还说我重病一场烧糊涂了。洛阳也好,阿姨也罢,那些事,若非父亲告诉我,我岂会知晓?”
她说话带着哭腔,全然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徐奉朝紧紧盯着她,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不由得将眉头皱得更紧。
无咎觑了他一眼,抽抽嗒嗒地接着道:“父亲还说过,从前的事倘若记不起,便不必再惦念了。我只知道,是父亲将我从江州接回,又教我如何向府中解释,才免了祖母和母亲的疑虑……”
难道……她真的忘了?
徐奉朝叹了口气:“罢了,或许……忘了,对你才是好事。”他微微一顿,沉声道,“你可知道,今日在永泰寺遇到的贵人,正是圣上。他似乎认定,你便是失踪多年的皇九女。”
无咎吓得向后一缩,眼中瞬间涌上泪水,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不……不可能!父亲,我是您的女儿啊……难道连您也不肯相信吗!”
徐奉朝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在屋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来,“你多年流落在外,我虽认了你,心中亦不能全然确凿。”
无咎抬头望着他,脸上满是震惊和伤心,颤抖得说不出话。
徐奉朝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无咎,无论你记得与否,我都要规劝一句。天家之事,诡谲莫测。你……你当真要卷入其中么?一旦踏进去,就再难回头了!”
无咎抽噎了一阵,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低低道:“父亲,皇帝的心思,岂是我这等微末之人能够违逆的?无论天意如何,父亲养育之恩,我永世不忘,绝不会做有损徐家之事。”
徐奉朝心头一阵无力。无论她是真失忆还是假糊涂,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了。
“罢了,”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无咎依言告退,小心翼翼地合上屋门,转身的刹那,她投去一瞥,徐奉朝站在昏暗的灯影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屋中复归于沉寂,徐奉朝铺开信纸,定了定神,匆匆落笔。
“速将此信,亲手交到临川王手中,”他将封好的信函递给心腹老仆,叮嘱道,“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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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摸黑回到住处,屋子里静悄悄的,想是徐青棠已经睡下了。
丫鬟要点灯,无咎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她径自关了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