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姓徐,家父乃安丰县侯。”
无咎依礼回答,低垂着眼睫,双手交握在身前,全然是一副拘谨不安的模样。
竟是徐奉朝之女。
梁帝方寸之间思忖,一时沉默不语。隐秘的念头在心中蠢蠢欲动,可若是徐家的女儿……
他与徐奉朝自幼相识,多年君臣,不同寻常,却是不容易开口。可面前的少女犹如空谷幽兰,在此地绽放之际,又让人舍不得挪开眼。
成厥暗中观察皇帝的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电光石火之间,心下猛地一沉。
皇帝看她的眼神……怕不是动了纳妃的心思。
当真是可笑之极!
“阿父——”成厥适时上前半步,稍稍提高了声音,恭敬道,“我看徐娘子这眉眼气度,甚是亲切,先前却不曾在徐家见过。”他转向无咎,道,“我与徐家人相熟,不知小娘子芳龄,在家中行几?”
无咎轻轻道:“在姊妹之间行七,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成厥意味深长地沉吟片刻,问道,“徐娘子可是在金陵徐府长大?我竟从未见过。”
无咎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梁帝和成厥之间游移,似是疑惑道:“不知二位……”
“小娘子不必担心,”成厥笑了笑,道,“我是你阿兄长盛的朋友,见了小娘子,好似见到自己的阿妹一般。”
梁帝一直打量着无咎,听闻成厥这么说,有一瞬怔愣。
确是有几分像成厥,也有几分像他早逝的生母。
梁帝未免尴尬,轻咳一声,看向无咎的目光也有些复杂:“徐家有女如此,我竟从不知晓。改日要找安丰侯好生问一问。”
听他语气中有几分责备之意,无咎怯生生抬眸,脸上流露出几分局促:“妾并非自幼长在府中,是家父三年前从外面接回的。”
“哦?”梁帝知晓徐奉朝几度外任,听她的语气,又好像有什么隐情,于是追问道,“你母亲何在?”
无咎手指绞紧了衣带,眸中浮起浅淡的水光:“妾自幼长于寒微之中,生母已经去世了。”她飞快地看了梁帝一眼,道,“家父说我的容貌像极了阿姨,难道贵人见过吗?不……不该的,我从记事起便随阿姨在洛阳,二位贵人如何能见得……”
在洛阳?
梁帝眸光微动,徐奉朝确实外任过司州长史,若他没记错,离任的那年,该是永安十二年。
永安十二年……
他端详着面前的少女,忽而听一旁成厥道:“许是小娘子的生母曾到过金陵。”
无咎迟疑地摇了摇头:“自从我六岁以后,始终与阿姨相依为命,从不曾分离。”
梁帝问:“六岁以前呢?”
无咎露出一丝怅然:“我六岁时生了场大病,高烧数日,许多事记不得了。”
瞥见梁帝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略一思忖,从颈间取下一枚玉坠,天真地捧给他们看:“这是我阿姨留下的,妾从小戴着,贵人可认得?”
梁帝骤然睁大了眼睛,几乎一把将玉坠夺过。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指尖竟有些发颤。
日光透过芭蕉叶隙落在玉坠上,玉质温润,光泽流转,精雕细刻的鸾鸟振翅欲飞,他岂会不认得?
永安十二年,他的兰修华诞下皇九女,他亲手将这枚玉坠系在婴儿颈间。
难道说……
梁帝紧紧攥着那枚玉坠,目光再次落在无咎身上。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竟有些哽咽。
成厥仿佛刚从震惊中回神,满脸的不可思议:“阿父,这……这怎会……”
梁帝强行平复了心潮,将玉坠递还给无咎,道:“此物,你收好。”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言。”
这话不止对无咎说,也是对身后的成厥及所有随从。
无咎一脸茫然地点头应下。
“七郎,”梁帝转向成厥,吩咐道,“徐娘子……你多多看顾。我自有分付。”
成厥颔首:“阿父放心吧。”
梁帝不再多言,旋即转身离去,那背影落在无咎眼中,多少显得有几分仓促。
成厥也紧随其后,抬眸之际,向她投去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众人都散去,亭中更显得枯寂。
无咎长出了一口气,望着空无一人的侧门方向,掌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还好,还好,这场戏她演得不错。余下的,就要看那位皇帝的心思了。
肩头不知何时落了一瓣琼花,她伸手轻轻拂去,眸中闪过一丝微光。
*
梁帝回到行宫,负手在书斋廊下踱步。流莺在枝叶之间啼鸣,缭乱了几多心绪。他徘徊许久,终是吩咐道:“唤长安过来。”
徐长安匆匆到行宫觐见,一眼望见书斋门口的广陵王。他正要开口询问,成厥却只是轻轻摇头,避身让出了一条路。
他越发惴惴,在门外整了整衣冠,才步入斋中,规规矩矩地向上首行礼:“陛下。”
梁帝眉间阴云稍稍淡退些许,挥了挥手让他落座,目光犹带着审视。
徐长安心中疑惑,见斋中更无旁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想来是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