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徐家姊妹住处,日头透过茜纱窗,在几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青棠倚着软榻,手捧着书卷,许久都没翻动一页。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屋里一片沉寂。
今日安乐县主到皇帝行宫去了,她作为女伴倒是得闲,心中却有些不畅快。
这份不畅快不是因为县主,也并非单单今日。最近这几日,她心头总萦绕着一股滞闷,说不清道不明,又挥之不去。
源头便是她那七妹。
无咎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侍奉一丝不苟,自从她到徐府以来一贯如此。
可徐青棠琢磨着,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一回她撞见对方独自对着后园的一池春水,凝神的姿态,像是藏着什么事。
还有一次听安乐县主提起广陵王,她分明瞧见无咎的手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瞬间的凝滞,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女子的直觉向来准得很。抵达京门以来种种细枝末节拼凑在一起,她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猜想。
徐青棠“啪”地一声合上书卷,不耐烦地坐起身来。
凭什么?
她才是东海徐府嫡出的千金,若真让一个外室女攀上了高枝,日后在金陵城的贵女之中,她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徐青棠心口发闷,起身走到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无咎所住的次间。
人已经出去大半个时辰了,到如今还不见踪影,也不知外头究竟有什么风景能让人流连不归。
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徐青棠示意一旁的丫鬟上前,低声道:“寻个由头,告诉那位崔郎君,就说我七妹这几日心绪不佳,常在后园池畔独坐。请他务必去宽慰一二。就说……是我这做阿姊的,实在忧心阿妹,不得已劳烦他。”
丫鬟心领神会,领命退了出去。
*
后园池畔,春波浩荡,枝叶蓊郁。
此地僻静,少有人迹,无咎独自坐在角落的一株桃树下,怔怔望着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根青草。
掌中的玉坠沉甸甸的,她已摩挲过无数遍。成厥那日的言语和神态,也一遍又一遍地在她心头掠过。
一切如穆维桢所料,成厥认定她便是失落多年的阿妹。
这未免太过顺利了,不知是穆维桢当真神通广大,还是……
想起广陵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一时惴惴不安。
无咎禁不住摇了摇头。多思无益,她要做的便是顺水推舟,堂堂正正地出现在皇帝面前。
只是前路叵测,哪怕一步踏错,便有万劫不复之虞……
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无咎倏然回眸。
崔戎立在几步开外,面容在树影斑驳间显得有些模糊,正静静地望着她。
他缓缓开口:“七娘子。”
无咎难掩惊诧,起身微微一礼:“崔郎君也在此处?”
崔戎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道:“听闻七娘子心绪欠佳,可是遇到了难处?”
无咎垂下眼睫,心想这定是她那位阿姊通风报信,不由得无奈。她默然片刻,低声道:“有劳郎君过问。不过是些无谓琐事,一时感怀,并无大碍。”
清风拂过,树影婆娑。几片花瓣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
崔戎凝视着粉嫩的花瓣,慢慢上前,右手微抬,似乎想像上次一样替她拂去。
无咎察觉了他的心思,下意识地身形避开,见对方动作顿住,登时又有些懊恼。她攥紧了手中的玉坠,想起穆维桢提醒她的话,抿唇往后退了半步。
崔戎终是缓缓垂手,藏入宽大的袖中,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转而说道:“春日虽好,易引愁思,七娘子还须自行宽解。倘若有郁结之处,崔某愿尽绵薄之力。”
无咎抬眸看他,对方身形高大挺拔,立在明光灿烂的日影中,仿佛一株可以倚靠的乔木。
她早已陷入泥沼,还将一步步走向深渊。唯有眼前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竟让她心头某一处微微松动,生出一丝近乎软弱的贪恋。
耳畔只闻沙沙轻响,落花飘下,落在她的裙裾,也落在他的肩头。两人之间的静谧,变得黏稠而暧昧起来。
“七娘子真是好雅兴。”
一道淡淡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声音虽不大,却好似利刃将周遭一切划开。
无咎一动不敢动,只见成厥不知何时出现在池畔,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负手而立,眸光沉沉。
他不急不徐地上前,瞥了无咎一眼,旋即又转向崔戎,眼神似是警告。
崔戎面色如常,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成厥平静地收回目光:“既是认得我,还不退下?”
崔戎不由得看向无咎,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又朝成厥稍稍一礼,便转身离去。
待崔戎走远,成厥问无咎:“他是什么人?”
无咎怔怔地抬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崔戎好不容易才留在徐府,若是被广陵王记恨了,徐长安岂会不将他扫地出门?倘若因她而耽搁了崔戎的前途,她又如何能原谅自己……
成厥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道:“七娘子放心,我不会对你父兄说起。”
想来他身为帝子,自有几分骄矜。无咎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是我家门客。”
话一出口,便带了几分难言的羞愧。
成厥轻笑了一声。他上前几步,离得她很近,将人打量了半晌,才慢慢说道:“看来,我那日的话,七娘子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竟还有这等闲情,在此与外人私会。”
无咎听得小脸一白,声音止不住发颤:“殿下息怒!殿下误会了……崔郎君他……他只是……”
“只是什么?路过,还是恰巧?”成厥打断她,脸上虽笑着,说出来的话却透着凉意,“七娘子,你当我是三岁稚童不成?倘若你只是徐家女眷,纵使与外男私相授受,我也管不得。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无咎轻轻咬了咬唇,抬眸望着他,似是挣扎道:“殿下,那日之事,太过突然,我……我实在不敢相信。天家血脉,何等尊贵,岂会流落民间,沦落至斯?我委实不记得幼年的经历,或许……或许只是容貌略有相似,殿下……认错了人也未可知……”
成厥听出她话中惶恐,摇头道:“我找了阿妹将近十年,此等大事,岂会妄断?她当年失踪时只有五六岁,大火受惊,哪里还记得许多?你的容貌和气度,与我阿姨当年如出一辙,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便确定无疑。此乃天意,绝非巧合!”
无咎攥紧了衣袖,喃喃道:“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