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书房时，日色已偏。襄王端坐，手中正翻看一札文书。

我近前行礼道：“见过殿下。奴婢自宫中回来，向殿下回禀。”

他并未放下手中书卷，淡淡一句：“说罢。”

我便将刚才贵妃每一句问话、每一处停顿都详细回禀。连贵妃拨玉珠时的神色，嬷嬷看到残绳时的眼神，还有小皇子将乌木玩具递到我跟前的样子，说得清楚明白。

当我回明“想替小皇子寻个同龄玩伴”一句，襄王听后，自案后起了身，向我面前踱了几步，道：“贵妃真的这么说？”

我连忙低头道：“是，奴婢不敢错半字。贵妃还说，若有了玩伴，且殿下允准，也让奴婢得空时入宫陪伴。”

襄王神色微动，“贵妃所想，本王倒是疏忽了。”

“殿下的意思是？”我低声询问。

襄王缓缓道：“她想要本王的孩子入宫。”

“什么？”我不禁一惊。心下暗自琢磨贵妃之意。小皇子年幼，又不能言，未来定要给他找个靠山。若是以襄王之子入宫，那么就意味着……

我不敢往下细想，也不敢再问。只见他眉头稍蹙，凤眸抬起，问道：“本王已有四子，在你看来，选谁合适？”

我心头一凛，躬身低头，声音却平稳如水，“奴婢只是回禀今日贵妃所言。殿下作何决断，自会与王妃商议，奴婢不敢乱言，不敢僭越。”

半晌，才听见襄王极轻地“嗯”了一声。他不曾责我，却让我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半寸。

“贵妃还问了你旁的？”他眸色深了些，忽然转而再问。

我已知他指的是哪一处，心跳不由地加快，却还不得不回话道：“贵妃……还问奴婢如何……如何承殿下房中规矩。”

我一边说着，脸早就红到了耳根，连呼吸都微微一窒，“奴婢实在不知如何应答，只说自己侍奉不周……”

襄王听了，神色未变，只淡淡问：“然后呢？”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回：“贵妃一笑，说奴婢无用，名分之事，便由王府定夺。”

我脸颊滚烫，见襄王脸色深沉，以为自己露了破绽，连忙落跪请罪道：“奴婢自知在这一处露了破绽，还请殿下降罪……”

他目光沉静，凝视我道：“婢妾侍奉，若无畏惧，倒像是刻意而为。生涩，在此时不是坏事。”

我恍然大悟，原来今日得以过关，那发自内心的生涩竟是关键。

说罢，只见襄王缓步走到我身前，黑金长袍的下摆悄然扫过我的手背。

“殿下……”我感觉到他的体温，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奴婢知道，日后还会有贵人询问，若奴婢疏漏，会坏殿下大事。殿下若觉得奴婢要懂得侍奉规矩，奴婢不敢不从。”我几乎闭上眼，才从喉中挤出一句。

就在我几乎以为下一刻他便会命我入内补上的时候，头顶却传来他低沉而清冷的声音，“这关乎女子名节，是女子一辈子的事。”

我微微一怔。

“现下还不到万不得已，”他垂眼看着我，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不会强人所难。”

这一句并不温柔，可落进耳中，却像一块极重的石，也像极柔软的幕布，除去了我刚才心头的全部慌乱与惶恐。

“是……”片刻之后，我才低低应了一声。

终于将这一层揭了过去。随后，他的语气倒比方才更平常了些：“昨夜值夜，今日入宫，你也累了，回去歇息一日。”

“奴婢谢殿下恩典。”我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后日起在荆戒阁习武，莫要迟了。”

我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些日子，无论是做婢女，还是那一日刀人名分落下，我所做不过是洒扫、守夜，紧守规矩，服侍主人，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也曾执剑。

“怎么？”他见我不答，眉梢轻轻一抬，“做了这些日子婢女，以为自己只配洒扫，不配执剑了？”

我慌忙低下头去，声音都有些发哑：“奴婢只是未曾想到，殿下还会许奴婢习武。”

襄王淡淡道：“既为刀人，婢也好，妾也好，只会服侍，还不够。”

我只觉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由地怔住，而这些日子的灰暗阴沉也似乎被这一句轻轻拨开了半寸。

襄王见我如此，轻轻摆手，“去吧。好好歇息。日后还有辛苦之时。”

我低声应是，快步退出书房，方才觉得心口仍却因那句“重新习武”而微微发热，许久不曾散去。

——

天还未透亮，墨玉便已候在荆戒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