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他欠了欠身,转念之间,他却已经将剑抛向空中,我赶忙伸臂,稳稳地接住。
“还不曾都还了回去!”他面色从容,却忽地提高了音色,“来吧。”
腕要稳,肩要沉,步不能虚,膝不能软。剑举得高了,他便拿剑鞘压下来,手臂稍稍抬得慢了,他下一式便会更急更快。
我起先还能硬撑着应对几下。可越到后来,他步伐越来越紧,招式也越来越密,我便渐渐招架不住,连呼吸都乱了。
见我稍稍一退,他便压得狠厉,道:“若是东宫死士,这一退,足以让你身首异处。若在战场,你也许躲开了,可死的就是你身后的人。”
我明白他话中分量,再不敢不稳,深吸一口气,“再来。”
他手中的长剑带起一阵阵劲风,接连几十遍步法和剑术,仿佛要干劲利落地把我身上每一寸软弱和退意都悉数磨掉。
天降细雨。雨丝极细,顺着我的额发和后颈一点点滑下,渐渐将衣裳浸湿。掌心和虎口磨破的地方沾了水,辣生生地疼。
忽然间,我只觉脚下青砖一滑,整个人便重重跌了下去。膝头磕在砖上,剑也脱了手掌,“铛”地一声滑出老远,停在水痕边上。
墨玉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只淡淡道:“捡起来。”
我只觉眼前一片昏黑。不知怎的,这些日子洒扫、值夜、入宫、回话、再入荆戒阁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轻的念头,我是女子,也是血肉之躯……可随即生出的,却是他的身影和一股更深的羞愤……
我咬了咬牙,手掌撑在湿冷的青砖上,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掌心伤口被地面一磨,痛得指尖都发颤。可我终究还是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剑前,重新将它捡回手里。
又是一步一步地走,一招一招地接。
雨没有停,天色也灰得厉害。刚开始,我还能勉强跟上,到后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一样。腿不听使唤,膝头发木,腕骨发酸,掌心伤处被剑柄不断蹭磨,疼得钻心。
最难受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听不清墨玉在后头说些什么,只知道他一剑压下来,我就得接住,抵挡,他说一句“再走”,我就得拖着身子,去动,去迎。
不知过了多久,墨玉终于收了剑。
“今日到这。”他冷声道,“记得上药。明日照旧。”
他并不多言,刚要转身离开,却见廊下襄王仿佛已经站立多时。
他披着墨色外袍,负手而立。雨丝自廊檐斜斜落下,将他半边身影笼在一层极淡的湿雾里。
我心口微微一紧,赶忙行礼。
他抬了抬手,示意我起身,只问墨玉道:“练得如何。”
墨玉回道,“已经有些模样了。”
襄王淡淡“嗯”了一声。
我站在他的身前,额前发髻凌乱,早被雨水打湿,脸上不停地发热,身上却湿冷得厉害。这番狼狈,全都被他看在眼里。而我却不能颤动,不能失了规矩,膝上和掌心的痛一下子更清楚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最后落在我右手虎口处一道被磨破的红痕。那里因雨水一冲,边沿微微泛白,血却还没全止住,混着湿意沾在剑柄上,格外显眼。
“剑。”他忽然道。
我微微一怔,忙双手奉上。
他接了过来,垂眼看着沾血的剑柄,又将目光落回我的手上。雨丝从檐角不停地坠下,在他靴边泛出极小的水花。
我一时无措,只低头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半晌,他才道:“腕力不均,才会磨到虎口。明日加练半个时辰。”
说罢,他将剑重新递回我手中。
剑柄微温,短短一瞬,我却分明感觉到,他方才递剑时微微一闪,避开我的伤处。
我连忙回话:“是。奴婢定当勤谨。”
他向墨玉道:“将虎口与掌心一并缠紧,再取一条腕带给她。”
墨玉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院中只剩襄王与我。
雨却在此时下得紧了一些。
襄王向上拢了拢袍帔,不再多言,只沉声吩咐道:“换件衣服,今晚入明仪阁值夜。”
“是。”我低头应着,只觉心内无声,唯有凉雨顺着发梢静静地流下。
抬头之时面前人早无影踪。我拖着一身疲惫回房,散开束紧的头发,明知自己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休息更衣,却还是不由地走到窗边,向外望了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