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襄王已然起身,推门而出。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眉宇间惯有的冷厉被这一夜安稳平复不少。他立在阶上,目光落在我身上。
“殿下。”我一身缁衣,伏地行礼,额尖在清冷的晨光中渗出密密一层细汗。
“昨夜值夜辛苦。”他点了点头,示意墨玉将一只小匣递来。我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盒淡青色伤药。
墨玉道:“殿下赏的。这些伤药你随身备着就好。”
我低头谢恩,方看清伤药一旁还有一个精巧的罐子,像是细润的油脂。正有些不解,便听襄王淡淡道:
“昨日更衣,竟将本王寝衣之上磨出几处丝痕,且勤保养些罢。”
我一听,顿觉羞涩,下意识地将那双略显粗糙的手往袖中藏了藏,“奴婢……谢殿下恩典。”
襄王并不看我的局促,话锋一转,“今日王妃入宫谢恩,你随行侍奉。”
“是。”原本紧绷的弦刚想松一松,听他此言,只能强压下满身的困倦,低声应命。
襄王知我所想,眉梢微抬,道:“贵妃因王府护卫小皇子有功,赏赐不少。此事因你而起,随侍王妃,理所应当。”
墨玉见我眼下青黑,便在一旁提醒道:“殿下三年前西征,四日不曾合眼。”
我心头肃然,不敢再露半点颓态,低头回话道:“奴婢遵命。刚才错了神思,不为别的,只因奴婢有一事压在心头,想要回禀殿下。”
墨玉见状,便拱手道:“属下告退。议事厅那边,一刻后诸位执事便到。”
襄王略一点头,回身转入书房。我屏息跟在他身后,见他坐定,便要开口回话。他语气平缓,吩咐道:“替本王斟一盏茶来。”
“是。”我不得不止住言语。书房不见明火,茶炉皆在外间回廊。
我心中疑惑,却只能听命,先去斟茶。此时茶水微温,我便只能在炉前守着,待茶水慢慢煮透,溢出香气。我将茶盏斟至七分满,却还不能送去。只待热气一寸寸散开,指尖感受到杯壁终于有了适宜的温度。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这会儿功夫,我心头的焦急竟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也被梳理得简洁凌厉。
我忽然明白了襄王的用意,越是有事,便越要心静,心不沉稳,便不能至事之要害。
我跪于他的膝侧,稳稳捧着茶盏,将茶奉他,道:“谢殿下教诲,请殿下用茶。”
他见我神情如初,方才伸手接过,抿了一口,知茶温茶色与平日不差半分,方才道:“说罢。”
我深吸一口气,道:“缰绳勒得紧的确是因,可奴婢如今越想,越觉得越觉得那匹马发狂得也太顺了些,不像只是皇子年幼失措。”
襄王不动声色,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接着说。”
“那日奴婢用杏枝去撬缰绳时,摸到喉口那一截,结收得极顺。若真是小皇子惊慌失措,双手乱扯出来的该是死结,或乱,或斜,或一时拽偏,受力也应不匀。可奴婢那一下去摸,只觉得那结像是顺着一个早就留好的环扣打下的,用力一扯便会往死结里收。”
襄王目光一凝,“你有何证据?”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那日奴婢将杏枝插进绳结时,顺势撬断了一小段磨损的缰绳,乱慌乱中竟被带进了袖里,直到奴婢那日换缁衣时才发现。若那结真是早做好的活扣,细心比对,应该看得出来。”
我双手奉上那截缰绳。襄王接过,指尖在断口处轻轻一捻,像是已然洞悉那截缰绳磨损的痕迹与力道,眼神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他垂眼问我。
“奴婢损坏皇子马具,不敢留着残绳,今日王妃入宫谢恩,亦带奴婢入宫,请罪归还。”
襄王眼底神色微微一动,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他默许,原以为要叮嘱我几句,可他嘴角微抿,只淡淡一句,“记住你入宫的身份。”
这话像极细极冷的针,轻轻一下便刺入我的心头。我好像又一次回过神来,连忙低头道:“奴婢谨记。既入宫,奴婢便为殿下房中妾。”
他不再多言,喉头间轻轻嗯了一声,轻轻挥手,“下去罢。”
——
天色极好。春光透过重重珠帘,柔和地照进昭华宫内。
我身穿梅子色襦裙,不见品级妆饰,与普通婢女略有些区别,侍立在王妃身后。
贵妃坐在榻上,正与王妃寒暄。她并未盛装,只穿常服,鬓边戴一支金凤衔珠簪。
王妃柔声道:“今日入宫,一来谢贵妃赏赐,二来惦念皇弟,身子可好些了吗?”
说罢,示意楚心将礼匣奉上。
贵妃目光在礼单上停了停,含笑道:“襄王府有心了。”
王妃道:“皇弟这个年纪,最是好玩。殿下巧思,找人做了几件乌木小玩意,给皇弟搭楼台也好,拼鸟兽也好。”
贵妃看了一眼,唇边笑意略深了些,“襄王日理万机,还有这样的闲暇?”
王妃笑意温婉,“殿下心中惦念皇弟,一声吩咐,臣妾便去操办。殿下说,他幼时最喜此物,他们兄弟血脉相连,想必皇弟也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