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听寒松开他的时候,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还搭在孟卿怀后颈,指腹贴着温热的那一小片皮肤,没急着收回来。孟卿怀的眼睫动了两下,视线先落在他鼻梁上,然后滑到嘴唇边缘那点还没干透的水光。
他的喉咙有个短促的吞咽动作,像在消化刚才那个吻的余震。
项听寒往后退了退,靠回副驾的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浸在昏黄的光里,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他偏着头看孟卿怀,目光落得很平,没有闪躲,也没有追问。
孟卿怀的手指还攥着方向盘,皮面被掌心捂出一层潮意。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指节上那道被仪表盘灯光切出来的细长亮痕,呼吸比刚才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方向盘,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指尖沾上一点血迹,是刚才牙齿磕到留下的,他垂眼看了一下,没有擦。
“钟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因为我和他相依为命了十几年,这一点是事实。”项听寒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过。
“但,这不代表我在把你当成替身或者什么。”
孟卿怀本来快要暗淡下去的眼瞬间亮了,他张了张嘴,却又觉得这会似乎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孟卿怀抬头看他。
项听寒转过头直视着前方,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拍梁信然那个戏的时候,片场有人刁难我,你知道的吧。有个副导演嫌我档期紧,天天跟组里人说我耍大牌,后来那个人突然被调走了,是你在背后动的吧。还有颁奖礼那次,有人想截胡我的提名,材料都递上去了,结果第二天就撤回来了。还有……”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你每年都去看钟宜,我一次都没碰到你,但你在我后面放的菊花,我看到了。我每年去的时候都有一束白菊放在那里,不是新的,看起来蔫蔫的,应该是放了两天的。你在我前面去的。”
孟卿怀没有说话,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项听寒偏过头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孟卿怀,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一件都不跟我说。你在我后面跟了那么久,你帮我挡了那么多事,你什么都不讲。你是觉得我不配知道?还是觉得你做了这些我就该感激你?”
“还是你觉得,我像个雏鸟一样不能离开你的羽翼?”他的声音不大,在密闭的环境里面,似乎用力的砸进孟卿怀怀里。
“你觉得我能一辈子在你的庇护下吗?孟卿怀,你把我当什么?你的私有物?”
“我这段时间想了许久,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
“不管是无缘无故被拉到这个奇怪的世界,还是肚子里莫名其妙揣了一个……胚胎,我突然发现我身边好像只有你,只有你陪在我身边。”
项听寒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吐出来,他很郑重的说道:“孟卿怀,我应该感谢你。”
“……”
“我不是要你感激。”孟卿怀的声音低下来,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
“我知道。”
孟卿怀有些苦涩:“你知道吗?”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挡风玻璃,又在另一侧消失。
孟卿怀说:“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可怜你吗?你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你不会躲着我?像之前那样吗?”
“项听寒,你不知道。”
孟卿怀落下最后一个字,语气越来越轻,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似乎在嘴里来回反复翻炒了好几次,最后叹了口气:“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放心,这两次我都会当成意外的。”
项听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酒精还在他身体里打转,让他的脑子时清时浊,但这句话他听清楚了。
“孟卿怀。”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真的挺能忍的。”
孟卿怀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你觉得我是那种别人对我好我就跑的人?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帮我做了事就把你推开?”项听寒转过头看着他,“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孟卿怀没有说话。
项听寒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他伸手抓住孟卿怀的手腕,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孟卿怀没有挣,任由他拉着,从车里出来,站在路灯底下。
项听寒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项听寒能看清孟卿怀眼睫毛根部的细小阴影,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听好了,”项听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不需要你躲着我。也不需要你在我背后做那些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要是想对我好你就光明正大地对我好,你要是想站在我旁边你就站过来。但是你再像这次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躲起来……”
孟卿怀低头看着项听寒,等着他后面的话。
项听寒微微凑近他:“你喜欢我是吗?”
轰——
孟卿怀的脑子炸了。
他没想到项听寒会直接挑明这件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脑袋有些发蒙。
“我……”
项听寒抬着眼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瞳孔里映着孟卿怀的影子,很亮。
他的眼睛盈满了笑意,不知为何,项听寒似乎很开心。
“自己想吧。”
项听寒说完这句话,微微踮脚,一个吻落在孟卿怀的唇边,随后,自顾自的走进了楼道。
“记得停好车。”项听寒的声音悠悠传来。
孟卿怀愣了许久,才想起来抬手去碰自己的唇角。
项听寒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那里,柔软的,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