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阳台涌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
项听寒午睡醒来的时候屋里暗了大半,只有客厅的灯还亮着,孟卿怀正坐在沙发上翻出版社给的摄影集的样书,翻页的动作很慢,指尖按在纸面上,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看。
项听寒从卧室走出来,孟卿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继续翻书。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似乎比之前薄了几分,明明隔着一张茶几,却像各自站在河的两岸,水流无声地隔开了距离。
他们许久未提“钟宜”那两个字。
项听寒不知道自己说了梦话,孟卿怀也没有刻意提起。
但他们之间似乎要比之前更远一点,或者说,孟卿怀单方面的克制着距离。
吃饭的时候孟卿怀还是会盛好饭放在对面,筷子摆好,汤碗放正,只是话少了。
项听寒偶尔说句什么,孟卿怀会应一声,应完就沉默下去,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尽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项听寒心口闷着一口气,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让人郁闷。
他觉察出不对劲,但找不到源头。他试探着问过两次,孟卿怀都说没事,语气平淡,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项听寒本来以为是自己敏感了,但当他再次看到孟卿怀错开和他对视的眼神的时候,他知道,不是他敏感了。
孟卿怀有事没和他说。
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温度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暖意的注视,更像隔着雾在看什么东西,看不清也摸不着。
不过项听寒没提,他似乎心里也堵着一口气。
日子还是照常过。
周主任那边的产检按时去,孟卿怀每次都陪着,挂号取单拿药,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只是话少了许多。
虽然以前也没多少话。
项听寒坐在诊室里接受检查时余光扫过去,孟卿怀站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的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项听寒收回目光,听着B超探头在腹部滑动的声音,隐约听到医生说发育正常。
他应了一声,把衣服整理好,走出去的时候孟卿怀已经站到门口等着,手插在口袋里,朝他点了下头,然后往电梯方向走。
项听寒跟在后面,看着孟卿怀的背。他的肩背绷得很直,步伐均匀,始终保持在他前方半步的距离,不多不少,礼貌又疏远。
这样的相处状态持续到项听寒收到邓方启发来的一条消息。邓方启说万华在首都的总部要办一个答谢宴,合作方那边的几位负责人都会到场,李经理问他要不要露个面,时间在两天后。
项听寒想了想,决定去一趟。
晚宴那天傍晚,孟卿怀从外面回来,项听寒正在换衣服。深色的衬衫,领口挺括,头发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正式许多。
这段时间一直穿宽松的衣服,猛的一穿西装,项听寒有点不适应。
而且他发现,他的小腹微微有些隆起,似乎是显怀了。
项听寒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揉了揉腰。
孟卿怀站在玄关看了他一眼,问他去哪。
项听寒说有个应酬。
孟卿怀沉默了一下,问:“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项听寒想了想:“不确定,到时候再说。”
孟卿怀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路。
项听寒从他旁边走过去,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是楼下那棵树上飘来的,隔着窗纱渗进来,若有若无地绕着。
他没注意到,孟卿怀站在他身后看向他的眼神。
邓方启开着车在楼下等着他,李经理也在。
答谢宴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的光亮得晃眼,桌面上摆着白玫瑰和香槟塔。李经理见项听寒来了,迎上来引着他入席,语气热络地给合作方的几位负责人介绍。
项听寒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挨个握手寒暄,余光扫过餐桌上的酒瓶,已经开了两瓶,瓶身上贴着烫金的酒标。
落座后酒过几巡,有人举着杯子过来敬酒。李经理身体不适不能喝酒,邓方启要开车不能喝酒,项听寒推辞了一次,对方笑着调侃:“看来项总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项听寒无法,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的辛辣从舌尖烧到胃里,烫得他皱了皱眉。
还没放下杯子下一个人又过来了,客套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有几个年纪比较大的经理一直拉着李秋要她喝一杯。
项听寒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接过李秋手里硬被塞进去的酒杯,朝着对方晃了一下,语气强硬了一些:“刘总,来。”
刘总讪讪一笑,没再拉着李秋。
几杯下去,项听寒感觉耳根有些发烫,胃里也烧得慌,但脸上还撑着笑。
宴会后半段,他找了个由头先离开了。
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胸口泛起一阵恶心,他撑着洗手台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反胃感压下去。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淡得没有血色,眼尾泛着泪光,眉头微蹙,看起来可怜极了。
项听寒从卫生间出来,扶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往外走。脚下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正想着打电话给邓方启,却想起来他刚刚离开之前让邓方启先送李秋回去了。
正在纠结该怎么回去的时候,项听寒抬眼就看见孟卿怀站在酒店大堂的柱子旁边,浅灰色的大衣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有点冷,他手上拿着一个纸袋,臂弯处搭着一件外套。
项听寒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孟卿怀没回答,走过来,目光落在项听寒泛红的眼眶和发白的嘴唇上,眉头蹙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项听寒的额头有一层薄汗,孟卿怀拿出纸巾替他擦干净了:“还能走吗?”
项听寒点点头,没有挣开,可能是喝多了没什么力气,也可能是懒得动,半靠着孟卿怀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项听寒瑟缩了一下,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稍微用了些力,挣开孟卿怀的手,快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弯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眶被呛得更红了,胃和食道也难受的厉害。
孟卿怀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他直起身,递过来一瓶水。项听寒接过去漱了漱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勉强压住了那股恶心感。
他拧好瓶盖,把水握在手里,喘了几口气,站在路灯底下缓了一会儿。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孟卿怀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不愉悦:“你喝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