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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隐蛇者施朗格·鲍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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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教堂的钟声骤然响起,像是从深水中浮上来的叹息,沉闷、悠远,带着金属被雨水泡胀后的喑哑。倾盆大雨将奥格斯堡的屋顶连成一片起伏的灰海,而在这片灰海之上,一盏盏微弱的灯光次第亮起——每一座教堂的顶端都亮起了灯,像是一群沉默的守夜人在黑暗中同时睁开了眼睛。火光隔着雨幕晕开柔软的光晕,又被风撕碎,散成无数颤抖的星点。

檐廊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有一张雕塑般的轮廓,五官精致得仿佛出自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的刻刀,每一处弧度都精确到近乎残忍。那双眼睛是最深沉的湖泊,幽黑而清澈,雨幕中倒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把整片夜空都沉在了眼底。高挺的鼻梁下,双唇微微抿着,嘴角绷成一道极淡的弧线,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惯常的冷硬,但若凑近了,便能从那极其细微的颤动里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担忧。

他的黑发垂在额前,被雨雾濡湿,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暗夜亲吻过的森林。身材修长而匀称,黑色的大衣披在肩上,雨水顺着衣摆无声滑落,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水洼。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便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力量——那是一种你明知危险,却仍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的引力。

男人垂着眼,看着脚下雨中匍匐的村镇,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个身材极好的红衣女郎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衣领往下塌了寸许,便是绝世风光。雨水打湿了她红色的裙摆,贴在她曲线分明的腿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可男人连余光也没有分给她,目光仍旧落在远方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上,仿佛全世界的美色加起来,都不如远处一盏将熄的烛火来得有趣。

红衣女郎说:“主人,我们真的不去救他吗?”

“你很喜欢他?”

少年冷冰冰地反问。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雨珠敲在青石上的清冽,也带着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漠然。

女郎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嘴角却仍旧噙着笑,一丝一毫也不害怕。跟在这个男人身边这么多年,她早该习惯了——他越是这样不咸不淡地反问,反而越是没真动怒。她反而上前半步,裙摆擦过他的鞋边,声音放得更柔:“主人,您知道的,马格努斯大人救过我的性命。如今宋稷是他转世归来的载体,所以我担心如果毁了宋稷的身体,马格努斯大人的回归可能会遇到阻碍——就和之前那几次一样!”

她说“那几次”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是他们之间讳莫如深的过去,是几百年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功亏一篑。女郎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主人您不想亲自杀死马格努斯大人吗?”这句话像一枚细针,精准地扎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男人终于动了动,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不经意地扫了女郎一眼。只一眼,女人便觉得后背蹿起一层寒意,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男人冷笑一声。那笑声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索菲亚,我曾经听他说过一句话——解释事情就是在掩饰事情!”他慢悠悠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檐下冰冷的石柱,指尖沾了水,泛着青白。

“不过,他落入施朗格手中,必定会遭受极大的痛苦!”男人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但这样的痛苦也会加速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灵魂苏醒,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伟大的审判长马格努斯,才不是那种让别人一脚碾死却什么都不做的懦夫!”

女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宋稷怎么办?主人您是知道施朗格的——他被称之为蛇魔。他的手段,就算是德斯坦斯大主教落入他的结界领域内,都要花些心思才能出来!”提到“蛇魔”这个词时,她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几百年也磨灭不掉的阴影。

男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只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女郎便立刻闭上了嘴。她脸上的担忧、焦急、惊惧,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又恢复成了那张冷漠淡然、完美无缺的脸。她弯腰行礼,转身离去。红色的裙摆扫过积水的地面,像一道被雨水浇灭的火焰。

檐下又只剩下男人一个人了。

他的嘴抿得更紧,下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印子来。他看向远处——密密麻麻的教堂尖顶在雨幕中起伏,像一片沉默的森林,每一座教堂顶端都亮着灯,像是墓碑上的长明灯。他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雨水漫过了他的鞋尖,久到他的黑发已经湿透,一缕一缕贴在额角。

最后,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马格努斯,你到底遇到了什么变故?如今,我们这些你口中的肮脏生物都能自由地进出教堂,你的主要放弃你了吗?”

雨更大了!

钟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也更沉,像一只巨手按在整座城市的胸口。

宋稷又饿又困。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月星辰的鬼地方,时间像是凝固了的猪油,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甩都甩不掉。他在长椅上打了个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好几天。反正等他睡醒之后,外面的天还是老样子,一成不变的不温不火的“天光”,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像极了超市里那种最便宜的LED灯,均匀地、冷漠地照亮每一个角落。

院子里依旧是杂草满园,枯树那点可怜的新芽在灰黄色的背景里颤颤巍巍,像个营养不良的早产儿。

那个深棕色卷发的男人也没有回来。

宋稷从长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哭也哭过了,矫情也矫情过了,现在该干点正事了。他宋稷别的本事没有,适应能力强这点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从小就是在旁人的白眼和生活的捶打中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来到教堂大门口的雕像前,双手抱胸,仰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

雕像呈现一种随意站立的姿势,不恭谨,也不张扬。右手松松地搭在自己的腹部,手指微曲,像是刚才还握着什么东西;左手自然垂下,指节分明。整体姿态既散漫又优雅,就像这个人天生就长这样,不用摆任何姿势就足够好看。

宋稷盯着那张与凯撒十分相像的脸,越看越出神,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会是凯撒?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不上不下地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浑身不舒服。是这尊雕像本来就是凯撒的模样,还是因为他宋稷,这尊雕像才呈现出凯撒的模样?

他当时应该问问那个男人的,宋稷懊恼地想。可惜那会儿自己只顾着伤春悲秋、顾影自怜,满脑子都是“我好自卑好可怜!”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问。真是废物!宋稷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那么眼下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这座雕像原本就是按照凯撒的模样雕刻的。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宋稷还见过凯撒变成一具腐尸的模样,那人变来变去的,指不定以前还当过什么教堂的守门神呢。

第二种情况就有些麻烦了。这座雕像原本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宋稷在这儿,它才变成了凯撒的样子。这就说明,凯撒对于他而言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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