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眉头一皱。伊甸园?他抬头环顾四周——断成两截的十字架、布满蛛网的吊灯、落满灰尘的长椅、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伊甸园是一座荒芜的教堂?那这谁还愿意上天堂。要是天堂就这德行,那地狱说不定还热闹些,至少有酒有肉有朋友。男人似乎看出他的心中所想,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奈。他解释,“这里并不是真正的伊甸园,它真实的作用类似于进入伊甸园的大门。当你发现从自己出去的方法,你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而这些选择也会决定你是回到现实还是进入天堂,或者是更差的结果,你会下地狱!”
宋稷问,“没有更差的可能吗?比如说我会被困在这里好几百年,直到最后忘记自己是谁!”这是宋稷最担心的结果。哪怕是下地狱,那也算是有个结果——至少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刀山油锅,十八般酷刑,咬咬牙说不定也能扛过去。可一直被困在这里呢?没有时间,没有尽头,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座会变脸的雕像和一堵会变高的墙,这简直比下地狱还让人崩溃。
男人又重重叹气,带着两千多年的尘埃和疲惫,“好几百年算什么?我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两千多年!”宋稷听到这句话,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的时候,他也曾经对某个人说过类似的话,或者听过类似的话。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双深棕色眼睛里藏着的等待,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心脏隐隐作痛。他仿佛真的认识眼前的男人。不仅仅是认识这么简单,他们之间有着无数的联系,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晨光里,在斯尔德教堂的祷告中,在奥格斯堡金色大厅的角落,在那场滂沱大雨的归途上。
这些记忆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宋稷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宋稷忽然就很想赞同男人的那句话。他们本身就是同一个人。宋稷摇了摇头,他将这种奇怪的想法排出脑海。疯了疯了,肯定是饿疯了。饿到开始相信自己和一个两千多岁的老男人是同一个人了。再饿下去,说不定他会觉得那座凯撒雕像也是他自己。
男人继续说,“在伊甸园中,如果你想不出来如何能够找到出去的线索,那么它会提醒你,一直提醒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或者,直到你发现为止!”男人顿了顿,目光落在教堂角落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可如果你离开这里,进入到外面的无尽之域,那么,那么你就会永久迷失。除非在现实世界有人愿意接引你回家!”
宋稷不知为何想起凯撒。他坚信凯撒有这样的实力——凯撒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力量,那种力量宋稷曾经在战斗的红色光芒中隐约窥见。但他也许并不愿意为自己做这样的事。自己对于他而言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曾经合租的室友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也许在凯撒眼里,他和路边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宋稷又想到了德斯坦斯。那个浅灰色头发、浅灰色眼睛的神父。他一定会救他的,宋稷对此深信不疑。可德斯坦斯现在在哪里呢?
也许真正愿意救他的,只有他的母亲。那个在厨房里做清炒莴笋的女人,那个总说“小孩子哪有梦”的女人,那个等着他回家吃饭的女人。于是宋稷脑子一抽,又开始贫嘴,“那我还不如出去呢,我妈肯定想让我回家!”他说得吊儿郎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我妈”这两个词的时候,他的喉咙微微发紧,眼眶也有些发烫。
男人看着宋稷,眼神中充满深意,像是一口井,井底映着两千多年的月光。他说,“你的母亲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的权利都没有,她怎么能有接引你回到现实世界的能力?真正爱你的,只有你自己!”最后那句话让宋稷听起来十分的不舒服。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刚才还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他反驳对方,“你应该见见我母亲,她对我的爱,是你无法想象的!”宋稷的声音很坚定!他清晰地知道他母亲对他的爱,不是惊天动地的那种,是藏在清炒白菜的油花里,藏在热好的猪油渣的脆响里,藏在每一句“多吃点”的叮咛里。这种爱,不是一座困了两千多年的灵魂能够理解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光看向倒在地上的十字架。那截断裂的木头在尘埃中静默着,像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教堂里又恢复了安静。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蛛网在角落里微微颤动,时间像是凝固的蜂蜜,粘稠得流动不动。宋稷和那个深棕色头发的男人并肩坐在长椅上,两个人的影子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线拉得很长,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仿佛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宋稷坐在教堂的门口,他百无聊赖地踹着院子里的杂草。草茎在他脚下断裂,发出细碎的声响。干枯的、灰黄色的草屑被他踢得四处飞溅,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墙根下,落在那棵枯死的大树根部。教堂内那几道房间的门没有把手,并且门与门框之间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大概率不是往外拉的,但是往里面推却又推不动,他试过了,每扇门都推过,肩膀都撞红了,门还是纹丝不动,像是和墙壁长在了一起。
宋稷请求那个男人帮忙,但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那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在搬动一颗比自己重十倍的米粒——既不帮忙,也不嘲笑,只是单纯地看着。宋稷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堂的长椅上,他的背挺直,像一根被拉直的钢弦。深棕色的卷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眉毛,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宋稷看着莫名觉得这个男人很悲伤,不是那种一时的巨大悲痛,而是一种深沉浩瀚的东西。就如同一个人站在瀑布底下,悲伤的水流一直不停地冲刷着他,直至千万年。水流从他的头发上浇下来,灌进他的衣领,浸透他的骨缝,把他整个人浸泡在悲伤之中。他不挣扎,不呼喊,甚至不掉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被悲伤冲刷着,一站就是两千多年。
宋稷扭过头,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他不明白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一个人被伤到连死去都是一种奢侈。两千多年啊,两千多年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主是不是还在布道?始皇帝是不是刚统一六国?那时候的人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两千多年,足够一个文明从诞生到兴盛再到覆灭,而这个男人,就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等了两千多年。
可是宋稷又能怎样?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哪怕是拼上自己这条烂命都无法改变许多事情,他救不了玛蒂娜,也救不了被蛇形怪物抽掉骨头的自己,甚至连一堵会变高的墙都翻不出去。宋稷站起身朝着大门走去,那座雕像还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凯撒笑得很灿烂。那张脸上的笑容明亮而干净,像是从未被任何事情伤害过,像是从未见过世间的污浊。宋稷有时候会想,如果凯撒真的是这样的,他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