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完酒回来的史蒂芬注意到了宋稷看向凯撒的眼神。他坐下来,顺着宋稷的目光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凯撒,然后收回视线,轻声说:“如果你真的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那么你能得到主人的认可,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主人是一个很好的人!”宋稷将目光从凯撒身上收回来,他没有说话。“很好的人”这个评价从他刚才认识的所有人口中说出来,宋稷都不会觉得意外。但从史蒂芬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史蒂芬不是那种会盲目效忠的人。他曾经是一个教会的老师,一个有信仰的人,一个为了学生献出生命的人,他的判断力不会差。
可是“很好的人”和“凯撒”之间的关系,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宋稷理不清。史蒂芬看出了他的沉默不是否认,而是困惑。他强调道:“真的,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老师,我看人的眼光很准,基本上没有失误过。”他指了指对面的索菲亚:“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可以试着得到她的信任。”宋稷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索菲亚,她仍然坐在那里,安静地喝酒,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里的人影,外面的世界与她无关,她也不在乎外面的人怎么看她。“她经常和娜菲莎他们在一起!”宋稷说,“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概意思就是,鲜花会和鲜花开在一起,杂草会和杂草长在一块!”
宋稷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黑白分明,对错清晰,好人应该和好人在一起,坏人自然会聚成一堆。这是他从小在中国长大、在课本里学到的道理。史蒂芬的表情变得严肃,那种严肃不是不悦,而是一种老师面对学生过于简单的答案时才会有的认真,他不想敷衍,他想纠正。“我想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情,”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但每一个单词都带着分量,“我们聚在这里,不是因为性格合得来,或者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需要完成。”他看向房间里的众人那些魔鬼、那些不死者、那些在黑暗中存活了几百上千年的存在。“我们聚在这里,只是因为主人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稷脑海中一扇他一直没注意到的门。这些人不是因为志同道合而聚在一起。他们之间没有友情,没有信任,甚至可能互相厌恶。黑长直看索菲亚的眼神充满敌意,金发女郎对宋稷的恨意毫不掩饰,赛德斯看宋稷的目光像在看一盘等待被端上餐桌的菜。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凯撒!是凯撒将他们聚在一起的。
史蒂芬继续说:“而且,鲜花之下也会长出杂草,杂草之中也会开出靓丽的花朵!”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掠过沉默喝酒的索菲亚,掠过满眼敌意的娜菲莎,掠过舔着嘴唇的赛德斯,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上。宋稷点头,他不想和史蒂芬闹僵。毕竟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充满了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意味深长的低语的地方,只有这个男人看起来最正常了。他是唯一会耐心和宋稷解释、唯一主动向宋稷释放善意、唯一让宋稷觉得“也许这个房间里不全是怪物”的人。
“你说的很有道理,”宋稷说,“这给我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他的语气认真,带着年轻人虚心受教的诚恳。但他心里真正在想的是史蒂芬那句话的回声,他们聚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的主人在这里,只是因为凯撒在这里。那么,他呢?他聚在这里,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凯撒吗?好像是的,从头到尾,宋稷都没有询问过凯撒这次深夜出行的目的地和目的,因为他打心眼里就相信对方,他打心眼里就觉得自己应该跟在凯撒的身边!
此后,宋稷和史蒂芬聊了许多关于看待人和事物的话题。他们从“什么是善”聊到“什么是恶”,从“信仰崩塌之后人是否还能重新相信什么”聊到“一个被给予第二次生命的人是否还有资格谈论灵魂”。史蒂芬说起他在橡木树小学教书时,会给每一个学生折一只纸鹤放在课桌上,“因为鹤在中国文化里代表长寿和平安,我希望我的学生们能平安长大”。宋稷接话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别的孩子都有饮料和果汁喝,他也很想喝,他的母亲会在冬天给他冲泡野雏菊花茶,会在夏天用松针和白糖给他做汽水!“那种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把四季都装进了杯子里”。
宋稷颇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在聊这些话题的时候能如此契合。史蒂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宋稷脑海里那些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才有的抽屉,关于生与死,关于信仰与背叛,关于“被选中”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诅咒。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任何隔阂,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像两条在不同地方流淌了很久的溪水终于在某个山谷里汇在了一起。这期间一直有其他人去凯撒的跟前表达自己的敬仰或忠心。
黑长直娜菲莎踩着黑色长靴走到凯撒面前,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嘴唇翕动着说了很长一段话,她的声音低到宋稷听不清内容,但她额头贴近凯撒鞋面时的姿态虔诚得像在朝拜神龛。赛德斯也去了,那个像老鼠一样精瘦的年长男人佝偻着身体凑到凯撒身边,舔着嘴唇说了些什么,凯撒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但宋稷没有注意到,他完全沉浸在和史蒂芬的思想交流中,像是整个房间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色,只有他和史蒂芬坐着的这个角落是清晰的。两个人越聊越深入,从哲学到神学到“如果你可以选择,你愿意做活着的凡人还是永生的死亡之物”史蒂芬说他选择永生,“因为只有活着足够久,才有机会等到答案!”
甚至连凯撒在此期间向他投来的警告的眼神,宋稷都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穿过整个客厅,落在宋稷身上,带着一种“你最好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的意味,凯撒的视线在宋稷和那些正在他脚前跪拜的人之间来回移动,意图再明显不过。但宋稷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史蒂芬身上,他错过了那些来自凯撒的目光,也错过了那些目光背后逐渐降温的情绪。换做以前,宋稷会很喜欢凯撒的注意力在他的身上,只要和凯撒在一起,他就会一直追随对方的目光,在乎对方的情绪!可现在的他,完全沉浸在了与史蒂芬这一场思想上的酣畅淋漓的交流!
时间一直持续到凌晨六点。外面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声音浑厚而悠远,一声叠着一声,从山谷中大大小小的教堂顶端传递过来,在冻雨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声音的网。每一声钟响都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众人举杯,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站了起来,酒杯被举到齐眉的高度,杯中的红酒在壁炉的火光中呈现出深浓的血色。娜菲莎站在最前面,她的身影在众人之中最高,也最挺拔。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让宋稷感到害怕的癫狂,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正常情绪的极端状态,像一个信徒在祭坛前等待献祭的那一刻,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根即将被点燃的火柴。
娜菲莎说:“让我们致敬我们的主人,致敬我们永恒的君王!”“致敬我们的主人,致敬我们永恒的君王!”大家跟着娜菲莎高声呐喊。那声音在崭新的暖白色墙壁之间回荡,震得酒杯中的红酒泛起涟漪。十几个人同时喊出同一句话,声浪叠着声浪,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拍在宋稷的身上。宋稷产生了一种自己进了邪教组织的错觉,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裤腿。那些面孔在壁炉的火光中明暗交替,狂热的、虔诚的、歇斯底里的,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对凯撒的、不可动摇的、近乎疯狂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