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众人安静下来,凯撒举起手中的酒杯。他始终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过。不需要站起来,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这个空间的最高处。酒杯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微微倾斜,红酒沿着杯壁缓缓流转,像一圈缓慢的血。凯撒露出一个客气的、疏离的、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像一副精致的面具被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脸上。它挑不出任何毛病,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纹路不多不少,甚至连牙齿露出的范围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但正因为太完美,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希望我们和我们所有的同类,能够永远地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个美好的世间!我们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而聚集在一起,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而牺牲!”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当然,这次聚会我很开心。毕竟——”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分,带着一丝报复的意味,“大名鼎鼎的马格努斯·菲利克斯,那个扬言要让我们这样的物种永远消失在人间的审判长,参加了我们的聚会!”众人的嘲笑声像被按下开关一样瞬间炸开。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尖锐的、有低沉的、有放肆的、有阴冷的,每一种都带着刀子。
宋稷皱了皱眉头,他很不喜欢凯撒最后这句话,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他不想当审判长马格努斯,他只是宋稷!一个穷学生!一个用塑料袋装课本的人!一个蔫吧到别人连踩他一脚的欲望都没有的毫无存在感的人!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东方男孩!他不是来参加聚会的“伟大的审判长马格努斯”,他是被凯撒带到这里来的室友,他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和他格格不入的聚会,就像一条狗闯进了狮群!
宋稷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我是我自己,我是宋稷!”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刚说完他就开始后悔了,那股深藏在心底的蔫吧劲儿又占据了主导,那种从小养成的、在说了任何出格的话之后立刻自我否定的本能。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在这个龙潭虎穴里做出如此出格的事。因为宋稷明显看到周围的人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嘲讽和憎恶。那些目光像几十把刀子同时扎过来,有人冷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眼中翻涌着“你一个低贱的人类也敢顶嘴”的杀意。宋稷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软肉裸露在空气中,无处可藏。
凯撒突然站起身,他的动作优雅,不急不缓,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或者说,他很讨厌宋稷在这一方面进行否定!他往前走了两步,众人的目光被凯撒吸引过去,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样,毫无例外,毫无抵抗力。在这个房间里,凯撒永远是引力中心,所有的光和所有的目光都自动向他聚拢。凯撒没有针对宋稷这句出格的话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这两千多年来,我举办的聚会屈指可数,”凯撒的每一个单词和语调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重量。两千多年——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轻描淡写,像在说“这两年”或“这几个月”。
“而这一次的聚会,因为审判长马格努斯的参加,让我觉得这一次举办得很值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值得!”说罢,凯撒看向宋稷。他目光灼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恶意以及一种发泄内心愤怒后的畅快!那目光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直直地捅进宋稷的眼睛里。“如果审判长马格努斯的同伴,那些死在我们手底下的敌人,知道他们的领路人和我们这些死亡之物混在一起,和我们一起参加聚会,和我们一起吃喝玩乐——”他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他们会怎么去面对自己的信仰呢?”
众人再次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比上一次更响、更放肆、更不加掩饰。审判长——那个据说要将他们彻底消灭的宿敌——如今像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一样坐在他们的聚会里,和他们的“主人”称兄道弟。这个画面在众人的眼中太过好笑,好笑到他们丝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不屑!全场只有三个人的脸色比较难看,宋稷,索菲亚以及史蒂芬。宋稷脸色难看是因为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索菲亚脸色的难看是因为她看到了某种正在失控的走向,史蒂芬脸色的难看则是因为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凯撒话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君主在把局面推向一个他期望的结果,可是这个结果会严重伤害那个年轻善良又无比自卑的男孩。
凯撒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他离宋稷很近,不过一臂长的距离。近到宋稷能闻到他身上松针与玫瑰混合的气息,和平安夜在他卧室门口时一模一样。近到宋稷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瘦小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凯撒当然能清楚地看到宋稷那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的眼眸一沉,那个下沉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在凯撒所有的嘲讽、恶意、玩世不恭的最底层,有一块很小很小的、像冰层下面的水一样在流动的东西。它看起来像是不忍。
凯撒似乎下了一个狠心的决定,他再次开口,说出来的内容残忍无比:“不如我们在这里杀了他吧!然后再喝了他的血,吃了他的肉!难道你们不想尝一尝伟大的审判长马格努斯的味道吗?”这句话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客厅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他们高呼着——“杀了他!杀了他!”那声音不再是嘲笑,而是真实的、滚烫的杀意。十几道目光同时变成十几把刀,十几双手同时攥紧酒杯,宋稷在这样的注视下,他感觉整个空间里的空气被瞬间抽走,他快要窒息了。
对方脸上那种之前被压抑的敌意此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像洪水冲破了堤坝。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魔鬼,还是因为他们的表情过于狰狞,宋稷有一一种自己来到了地狱的错觉。周围的面孔在壁炉的火光中扭曲变形,嘴角咧开到不正常的弧度,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牙齿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这不再是一个圣诞派对了,这是一场审判,而他站在被告席上。宋稷看向眼前的凯撒,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错愕。那张嘴说出“杀了他”时,嘴角还挂着那个完美的微笑,就好像“杀了他”和“再倒一杯酒”一样稀松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