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下意识地否认:“我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审判长马格努斯,我只是我自己,我只是凯撒的室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认真,认真到带着一丝恳求,他不是在向史蒂芬解释,他是在向自己证明。史蒂芬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抱歉,我以为主人会接近的人应该都是大名鼎鼎的审判长马格努斯!”宋稷苦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自嘲,有不甘,有一种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孩子面对“你其实很特别”这种话时本能的抗拒。“难道他就不会主动接近像我这样的平凡的一无是处的人吗?”史蒂芬摇头,很认真地说:“不会!主人懒得花时间在毫无意义的人身上!”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冒犯,但史蒂芬说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不是贬低宋稷,而是在强调凯撒的眼光。如果凯撒不会接近无意义的人,而他接近了宋稷,那——史蒂芬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相信宋稷听得懂。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当然,主人有个称号,追随天主的那些人都称呼他为魅魔。这不仅仅是因为主人的一部分能力,更重要的是,他确实会吸引别人主动靠近他——不借助能力的那种!”魅魔,宋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单词。它从他脑海中滑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串中二的不行的画面。
宋稷想了想自己,他回想起那些不由自主地被凯撒吸引的瞬间,平安夜,凯撒消失多日后盛装归来,胸口别着金色玫瑰,站在门口对他笑;在雨夜里握着他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忘记了寒冷;他送他一个昂贵的皮包,他送他一朵红玫瑰,他说“我很喜欢你送的玫瑰”时眼中的真心。自己大约就是凯撒不借助能力而被吸引的那种人吧。这个念头让宋稷的心跳漏了一拍,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他存着私心问了下一个问题:“我觉得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是怎么去融入这样的集体?”宋稷看向史蒂芬,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在这个充满敌意和秘密的房间里,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喘口气的存在。他想知道答案,不只是关于如何融入,更是关于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如何在这个不正常的世界里存活。史蒂芬回答:“我和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我曾经也是一个普通人,后来劫匪夺走了我的生命,是主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本质上,我和他们一样!”“和他们一样”——这句话从史蒂芬嘴里说出来时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的既定事实。
史蒂芬和那些目光肮脏的吸血鬼、那些眼神冒火的不死者,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他们都是被凯撒从死亡中拉回来的人。宋稷的眼神里满是笑意,他中肯地评价:“我感觉你说话起来很像我的一个大学老师!”那笑容是真实的,是宋稷在这个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发自内心的笑。史蒂芬说话时的那种温和、那种条理分明、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确实太像他在大学里遇到的某位让他感到安心的老师了。史蒂芬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时,动作轻柔,但眼神变了。那种温和的儒雅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一层更深的东西覆盖,像平静的水面下,突然露出水底的石头。
“我曾是教会老师,负责教授学生知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宋稷听出了某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后来为了保护学生,我失去了生命!”停顿片刻,壁炉里的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木柴断裂开来,溅出几颗火星。“但是主并没有降临来拯救我的学生!”这句话从史蒂芬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释然的平静,而是被悲伤磨穿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像一块骨头,被反复冲刷,已经没有了血肉,只剩下最硬的、最冷的部分。“那群穷苦又可怜的孩子……劫匪抓住了尼亚,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学生。”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当着我的面把尼亚的手砍下来,然后大快朵颐!”
客厅里的壁炉还在烧着,暖气还在吹着,但宋稷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你懂那种痛苦吗?”史蒂芬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燃烧殆尽之后的灰烬般的空洞。“我的信仰在那一瞬间崩塌!”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像从那片灰烬中重新走了出来,“那时,我的主人出现了,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帮我杀了那帮劫匪。从此以后,我就跟着我的主人!”他说“我的主人”时,语气里没有狂热,没有盲从,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经过无数次反复确认之后的笃定,这个人救了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杀了他的仇人。这就够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史蒂芬说完停顿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最终他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先生?或者说……你还没有觉醒成为审判长马格努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马格努斯先生很讨厌我。他觉得我背弃了主的信仰,自甘堕落成为死亡之物。他每一次见到我,都会骂我是一个肮脏的生物!”说这话时,史蒂芬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既不是委屈,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认命。一个曾经的教会老师,一个为了保护学生而死的人,如今被曾经的同类视为“肮脏的生物”。而那个称他为“肮脏”的人,恰恰是和他同源的马格努斯审判长,那个与天主有着某种深刻联系的存在。他们曾经是同一阵营的,如今站在了截然不同的立场上。
宋稷实在是不想再听到“马格努斯”这个名字了。每一次这个名字被提起,他胸口的石头就重一分。他不想知道自己和马格努斯·菲利克斯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自己与那个四百年前的短发姑娘有什么联系,更不想知道“审判长”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这个名字像一道阴影,笼罩在他头顶,让他无处可逃。于是宋稷岔开话题:“你现在还在做着老师的工作?”史蒂芬理解宋稷的想法,他向来是一个温柔随和的人,那种在经历了最残忍的事情之后仍然选择温柔的人,比天生的温柔更稀有,也更令人心疼。他回答:“是的,我在你们大学附近的橡木树小学教授数学!”他的语气重新回到了刚才那种让人安心的儒雅,像一位真正的老师,在课间休息时和学生聊天的那种语气,平和且不带任何攻击性。
宋稷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个在小学教数学的吸血鬼,这个画面荒诞到了极点,却又奇妙地合理。也许正是这种日常与死亡之间的反差,让史蒂芬成为了这个房间里唯一让宋稷感到安全的人。史蒂芬站起来,去长桌那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宋稷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凯撒。对方懒洋洋地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散漫却不失威压。壁炉的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沉默,像一头伏在王座上的兽。他看起来像一位不怒自威的君王,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动作,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已经是这个空间的中心。
那个徒手捏碎红酒杯的金发女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凯撒的脚边。宋稷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过去的,也许是爬过去的,也许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过去的,总之当宋稷注意到她时,她已经跪在那里了。她的膝盖落在红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只刚才还捏碎了玻璃杯的手此刻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仿佛玻璃碎裂时的血与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仰着头看向凯撒,脸上是一种宋稷从未在任何活人身上见过的表情:狂热与崇拜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烧红了她的眼眶,扭曲了她的嘴角,让她那张原本漂亮的脸变得陌生而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