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眼神里一片冷漠。不是傲慢,不是鄙夷,甚至不是厌恶。那是一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漠然,像在俯视一块石头、一截枯枝、一粒被风吹到脚边的沙砾。金发女郎的狂热、崇拜、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爱意,所有这些,落进凯撒的眼睛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件被随手递出的礼物。金发女郎的表情变得更加疯狂,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涌出泪水,那些泪水沿着她颧骨的弧线滚落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捧起凯撒的手,像是捧着她此生唯一的神迹。然后她在凯撒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无比虔诚,虔诚到宋稷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烫了一下。那不是情人之间的吻,不是欲望的宣泄,而是一种宗教仪式般的朝拜,嘴唇触碰皮肤的那一刻,金发女郎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是一个跋涉了一生的朝圣者终于跪倒在神殿的台阶上,触碰到了神像的衣角。宋稷看着这一幕,他的胸口涌上来一种说不上的酸楚,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嫉妒,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嫉妒。那只是一种很闷的、很堵的感觉,像喝了一大口没有加糖的柠檬水,酸涩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深处,又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宋稷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人本来就很奇怪,他们对凯撒的态度本来就不是正常的。
可是那颗酸涩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在宋稷的胸腔里悄悄地、倔强地发了芽。金发女郎退下后,那个平头男人开始跪在凯撒的脚下。他的动作比金发女郎更为程式化,膝盖着地,脊背挺直,双手合拢放在胸前。他的嘴唇在不停地蠕动,发出极低的声音,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誓词,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只有他和凯撒之间才懂的仪式。宋稷猜测对方可能在表达自己的忠诚,那种忠诚不是口头的、轻飘飘的“我愿意为您效劳”,而是一种从用血和肉浇筑的宣誓。平头男人的嘴唇蠕动了很久,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枚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红色的地毯里,钉进凯撒的脚边,钉成一个永远无法撤回的契约。
然后平头男人俯下身,亲吻了凯撒脚上那一尘不染的皮鞋。他的嘴唇碰到黑色皮面的那一刻,宋稷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某种类似“朝见”的激动。最后平头男人趴在地上,以匍匐的姿态往后退了下去,像一条被驯服的犬,退回到它原本应该待的位置。接下来是艾登,那个给宋稷留下极大心理阴影的年轻男人几乎是跪着来到凯撒面前的。他的膝盖在红色地毯上拖行,发出窸窣的声响。那张女性化的脸上写满了与金发女郎不同的东西,金发女郎的狂热是朝圣式的、虔诚的,而艾登的狂热是占有式的、扭曲的。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度变形的爱意,那种爱意浓稠到已经不再是爱,而是某种更接近饥饿、更接近吞噬的东西。
艾登那张漂亮的、近乎妖媚的脸因为内心极度扭曲的爱意而变得狰狞。嘴角抽搐着,眉毛扭曲着,瞳孔放大到不正常的程度,他看着凯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他必须拥有、必须触碰、必须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凯撒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宋稷感受到了凯撒在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对艾登的恶心。像一只高贵的猫被人强行塞进泥潭,浑身的每一根毛发都在尖叫着“不要碰我”。宋稷突然就有些同情凯撒,毕竟这种变态,谁遇到谁都会被恶心好长时间。艾登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凯撒的排斥。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不在乎。
艾登的手掌颤抖着伸出去,放在了凯撒黑色的皮鞋上。他的手指在皮面上来回摩挲,动作轻柔到了极致,像抚摸一件绝世珍宝。他的指尖沿着鞋面的纹理缓缓滑过,从鞋头到鞋跟,每一寸都舍不得放过。他甚至低下头,将脸贴在凯撒的鞋面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凯撒的脸黑了下来,他收回了自己的脚。动作不算粗暴,但决绝得像一扇刻不容缓被关上的门。他的鞋底离开艾登手指的那一刻,宋稷分明看见艾登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试图抓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凯撒抬头看了一眼闷头喝酒的索菲亚,宋稷捕捉到了那一眼里面的含义,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处理一下!索菲亚没有对上凯撒的眼神。她始终低着头,手指搭在酒杯上,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但她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放下酒杯,动作不紧不慢,然后踩着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艾登身后。每一步都稳稳的,不急不缓,像一个已经走过无数遍这条路的人。宋稷看着索菲亚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她确实走过无数遍这条路。
索菲亚伸出手,一把揪住艾登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拎起一只碍事的猫。艾登的身体被她提起来至半空,那张妖媚的脸因为突然的悬空而露出茫然的神色。然后索菲亚的手一松,将他扔远了一些。艾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愤怒地看向索菲亚,那双扭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打断的恼怒和被冒犯的恨意。而索菲亚只是平静地甩了艾登两个响亮的巴掌,“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在客厅里炸开,像两记鞭子抽在空气上。索菲亚的手掌拍在艾登脸上时没有留情,她的力度精准地控制在“足够让他闭嘴但不至于让他流血”的范围里,艾登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又偏向另一侧。
周围的人对这发生的一切都视若无睹。没有人转头看,没有人皱眉,没有人放下手中的酒杯。他们继续聊天、继续喝酒、继续各做各的事,仿佛这一幕熟悉到他们看到开头就能知道结局,索菲亚会站起来,扇两个巴掌,艾登才会安静下来。这是流程,是惯例,是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秩序。艾登的气势瞬间低了下去,那两记巴掌像两盆冷水,将他脸上那种扭曲的狂热浇灭了一大半。他阴沉着脸,下颌处咬紧了肌肉,嘴唇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不甘。艾登恋恋不舍地看了凯撒一眼,那一眼里装满委屈、怨恨和某种近乎可怜的祈求,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孩子在走廊尽头回头望向教室里的温暖灯光。
可惜凯撒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艾登悻悻地回到了沙发的角落。他的背影缩进阴影里时,宋稷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的手还残留着凯撒皮鞋的触感,像一块被烙印过的皮肤,怎么甩都甩不掉那个温度。宋稷又将目光移到了凯撒的身上,对方依旧是那副傲慢的冷漠的毫不在意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