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乡端着汤碗从厨房走出来，目光在林兰兰学长身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向林兰兰学长的对面，宋稷正以同样的狼吞虎咽的姿态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筷子飞速起落，连头都顾不上抬。温乡看了一眼林兰兰，又看了一眼宋稷。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控制住了自己那几乎要翻上天的白眼。阮玉坐在宋稷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夹起一整块鸡腿，稳稳地放进林兰兰的碗里，“学长，你现在看起来可帅了，”她笑眯眯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狡黠，“万一把自己吃胖了，说不定就没有现在这么帅了！”林兰兰学长正忙着咀嚼，听了这话，他连头都没抬，直接抓起那块鸡腿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玛蒂娜喜欢我胖起来的样子，她觉得很可爱。而且——”
林兰兰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被一大口米饭噎得直翻白眼，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两下。“嗝——”一个响亮的饱嗝从他嘴里蹦出来，所有人先是都愣住，随后笑作一团。林兰兰涨红了脸，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而且，我现在这样，根本挥不动我的武器。”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大口吃饭的宋稷，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宋稷学弟一直用这种方式吃饭，这样吃饭确实显得食物很美味！”，宋稷抬起头，他的嘴里塞满了食物，于是宋稷竖起大拇指以用来肯定林兰兰学长的感悟！
晚饭后，温乡和阮玉收拾了碗筷，穿上外套准备回家。宋稷也站起身，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他答应过艾玛太太，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就要回去。但林兰兰学长拦住了他，“你能不能先别回去？和我们一起过完圣诞节再回去可以吗？”宋稷犹豫了，“可是……我答应过艾玛太太的，”他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心，“等一切结束了就回去！”林兰兰学长见状也不太好挽留，他有些不舍地说，“那你等等，我去给你拿你的工资！”宋稷一脸疑惑，很快他反应过来，温乡学长和阮玉学姐来找他的时候说过，有工资，两百欧！宋稷在得知对方是林兰兰学长并且对方的病情根源是自己之后，他的大脑就自动将这一次的经历从工作的性质变成了对自我犯下错误的弥补！所以他下意识也就将这两百欧的工资抛之脑后了！
宋稷连忙摆手，“林兰兰学长，这个钱我不能要，也不能收！首先，你是我的朋友，不管怎样，能帮上你是我的荣幸！其次，你所有噩梦般的痛苦经历都是因我而起，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最后，你之前救过我一命，我应该报答你的！”，林兰兰学长安静地听完宋稷的话，他表情严肃地说，“整个事情的发生和经过，我不是在怪你，不是在怪你宋稷！痛苦让我失去了理智，而你又恰好……”林兰兰学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宋稷明白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恰好是其他人眼中的马格努斯审判长的转世，又恰好是一个窝囊废！没有马格努斯审判长那样的能力，也无法承担马格努斯审判长应该承担的责任！
林兰兰学长感受到了宋稷的情绪变化，他安慰宋稷，“你，宋稷！一直都是那个我挺喜欢的学弟！我想让你留下来在我这里多住几天，想让你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这是你在德国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对吧！”，宋稷点点头，但他还是很纠结，他支支吾吾地说，“艾玛太太年纪大了，我答应过她的！如果我做不到，她大概会拿擀面杖敲死我！”温乡正在穿鞋，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宋稷一眼，语气阴森的像是在说什么恐怖传说，“这么晚回去，路上指不定遇见什么。”
温乡学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阴森，“上次路灯下面那个东西，你忘了？”宋稷当然没有忘，那盏昏黄的路灯、那条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那个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东西，他甚至记得自己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冰冷的地面、远处模糊的灯光、以及……凯撒。他好像还看见了凯撒，但这一切肯定是幻觉！宋稷在心里对自己说。凯撒那家伙恐怕早就把他给忘了！
想到这里，宋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完全是难过，也不完全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赌气般的、酸涩的、像是被丢在路边的小狗终于决定不再等主人回来的那种倔强。“……好吧，”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但我明天放学之后还是要回艾玛太太家里的。不过圣诞节那天，我会来这里和大家一起过圣诞节！”温乡穿上最后一只鞋，站起身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便你！”阮玉挽住温乡的胳膊，笑着朝宋稷挥了挥手：“那圣诞节见啦，小稷稷！我给你带好吃的！”宋稷笑着点头！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滂沱大雨，雨丝粗得像砂石，落在窗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哒哒声。林兰兰学长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学长？”宋稷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林兰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没什么，”他说，“只是突然觉得，和玛蒂娜一起活着真好！”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在雨幕中安静地呼吸着。宋稷靠在沙发上，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饭菜香和三色堇的淡香，眼皮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
第二天放学后，宋稷坐上了回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公交。公交车司机是那个有着酒糟鼻的大胡子男人，他从后视镜里一眼就认出了宋稷，那张被寒风吹得发紫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愉快的笑容，笑声洪亮得像铜钟。他猛地一掌拍在方向盘中央的喇叭上，“嘟嘟——！”刺耳的喇叭声在封闭的车厢里炸开，所有乘客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宋稷。“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兄弟！”大胡子司机朝宋稷挥了挥粗壮的手臂，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热情。
宋稷在一车人的异样目光中僵硬地回了一个笑容，然后迅速低下头，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穿过走道，把自己塞进车厢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将脸埋进湿漉漉的雨伞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公交车在雨幕中缓缓前行，雨刷器机械地摆动着，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下一下刮去。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只有路灯和车灯偶尔撕开雨帘，投下一道道昏黄的、惨白的光斑。当公交车路过那杆熟悉的路灯时，宋稷的心还是避免不了一阵震颤。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伞柄。那盏路灯，就是他死在那里的路灯。冰冷的柏油路面、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东西、意识涣散前最后看见的模糊光晕，这些记忆像一根细针，在他心脏上轻轻刺了一下。
公交车没有停留，它安然无恙地驶过那盏路灯，驶过那段路面，载着一车活生生的人继续向前。宋稷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渗出冷汗。他在公交车站下了车，脸色有些难看。外面的雨很大。雨水顺着山坡倾泻而下，在路面上汇成一条条浅浅的溪流，冲刷着石板路的缝隙。一个穿着红色雨鞋的小男孩跑在最前面，他踩进水洼里，水花溅了他一裤腿，但他浑然不觉。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大喊，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弹珠落在玻璃桌上：“妈妈，等妹妹出生了，我要带她来踩水！”怀孕的女人一手撑着伞，一手护着肚子，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男孩咯咯笑着，又转身跑远了，红色雨鞋踩出的水花像碎掉的琥珀。宋稷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回到家中时，艾玛太太正端着一碗灰白色的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吵闹的对白和夸张的音效充满整个客厅，像是要用声音填满这栋房子里每一个角落的空隙。艾玛太太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碗搁在膝盖上，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灰白色的汤。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艾玛太太扭过头来，看到宋稷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她高兴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动作大得那碗灰白色的汤直接泼了出去，灰白的液体飞溅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洇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