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太太根本没有在意，她冲上前，一把将宋稷搂进怀里。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宋稷的脸被按在她柔软但带着洗衣粉气味的肩膀上，几乎喘不过气来。艾玛太太在他额头上连亲了好几下，嘴唇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点汤的咸味，“我亲爱的孩子，你肯定还没有吃晚饭，我给你做一个黄油烤面包！”她说完这句话就匆匆转身走进了厨房，脚步声急促而欢快，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宋稷其实已经吃过了，林兰兰学长家的厨子给他做了很多的酱香饼，满满一塑料袋，现在已经全部进了他的胃里！说来也奇怪，宋稷感觉自己的胃是个有脾气的黑洞，遇到合适自己口味的食物，他能吃下一顿，遇不到不合适自己口味的食物，他也能把自己吃到撑。
但宋稷不想扫艾玛太太的兴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艾玛太太在灶台前愉快地忙碌着，她哼着一首走调的旧歌，黄油在平底锅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密的滋滋声，面包片被放进去，边缘一点一点变成金黄色。宋稷的鼻子一酸，他有些想哭，既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活着也很好，至少有人会因为他的出现和到来而感到开心，至少在这栋旧房子里，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着的，有一碗汤是为他温着的，有一个人会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高兴得跳起来。
晚饭结束后，宋稷捂着自己饱得快炸开的肚子上楼。黄油烤面包香酥可口，艾玛太太看他吃得开心，又给他多烤了一片。宋稷撑得胃都快顶到胸口了，但嘴角始终带着笑。走廊里的灯是暗的，对面凯撒的房间依旧一片黑暗。宋稷在走廊上站住，他盯着那扇漆黑的门，手指还握在楼梯扶手上。凯撒也许已经睡了，又或者——还没有回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从那天雨夜之后，凯撒的房间就再也没有亮过灯。那扇窗户黑黢黢的，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对面的金发少女也没有再出现过，她的房间同样是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整间屋子都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宋稷盯着凯撒的房门愣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穿堂风把他后背的汗吹凉，他才回过神。他掏出钥匙，准备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在钥匙即将触碰到锁眼的那一刻——门，被轻轻地推开，没有阻力，没有锁芯转动的咔哒声，门就这样无声地朝内敞开，露出黑洞洞的房间内部，像一个张开的嘴巴。宋稷愣在原地，他记得很清楚，他出门前一定锁过门，他甚至有把钥匙拧两圈确认锁好的习惯。但现在，这把钥匙连锁眼都没碰到，门就已经开了。但宋稷实在吃得太饱，他浑身的血液此刻都在争先恐后地涌向胃部去消化那些黄油烤面包，大脑供血严重不足，思考能力降到了最低。
宋稷的大脑在门缝的黑暗和钥匙上的金属光泽之间迟钝地来回摆动了几下，最后给自己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肯定是艾玛太太。她大概是为了打扫他的房间，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毕竟他隐隐约约地记得，艾玛太太好像说过，要在他不在的时候把房子租出去。宋稷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反手锁上门，连灯都没开就摸到床边，一头栽进了被子里。他沉沉睡去，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半开的衣柜门，以及衣柜里一丝属于凯撒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是考试周，宋稷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图书馆、教室、食堂、家中，四点一线地来回奔波，笔记翻到卷边，廉价速溶咖啡喝到反胃，脑子里全是公式、单词和语法变位。这样高强度的忙碌反而让他暂时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怪物，忘记死亡，忘记路灯下的黑暗，甚至忘记了凯撒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这件事。等到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宋稷脑袋蒙蒙地从考场里走出来时，才恍然发现——世界已经变了！
接下来是差不多十天的圣诞节假期，学校里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欢快氛围，尽管外面的大雨仍在倾盆落下，没有一丝要停歇的意思，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装点成了童话般的样子。巨大的圣诞树被抬进了大厅和走廊，树上挂满了彩色玻璃球和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树顶上那颗金色的星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圣诞老人雕像立在门口，胖胖的笑容配上红色的棉袄，看起来既慈祥又有些滑稽。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圣诞海报——驯鹿、雪橇、姜饼人和戴着铃铛的圣诞帽。三三两两走出来的学生们脸上都带着愉快的表情，他们裹着围巾，举着伞，却丝毫不受大雨影响，大声讨论着圣诞节要去哪里度过。
宋稷从他们身边经过，听到一个长发女生用兴奋的声音对同伴说，她要和父母去中国度假。“中国？好远啊！”她的同伴惊叹，“是啊，我妈妈说那里的圣诞节和我们不一样，很特别的！”宋稷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裹紧外套，举着伞朝公交车站走去。雨水浸透了他的鞋子，这里的鬼天气明明冷到可以下雪，但这大雨一直不停歇地落下，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泡在水里。宋稷的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每踩一步都像是在踩一块湿透的木板，又冷又硬又疼。
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是一个性感的金发女郎，她穿着过分暴露的圣诞装束，红色的短上衣堪堪遮住胸口，裙摆翘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她弯着腰，对镜头露出一个挑逗的笑容。旁边是彩色大字，用德语写着:“圣诞节快乐”，字体是金色的，边缘装饰着冬青叶和红色蝴蝶结，在雨幕中依然亮得刺眼。公交车哔哔的声音将宋稷从广告牌前拉回视线。他收起伞，低头走上车。车厢里播放着这几天他都快听吐了的圣诞音乐，欢快的铃铛声和童声合唱从头顶的喇叭里倾泻而下，和窗外的瓢泼大雨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照。
每个乘客手里都拿着圣诞节的装饰，有人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礼盒，有人提着圣诞袜，有人怀里夹着一棵迷你的桌面圣诞树。连路边经过的绿化树木都被装点上金色的小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宋稷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湿透的伞放在脚边，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金色的铃铛声、欢快的圣诞歌、人们的笑声，这一切都离他很近，又好像离他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