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宋稷一个人能听见:“你这个烦人的家伙,我来带你回家!”“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宋稷愣在原地。“回家”?回哪个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会从这个男孩的嘴里说出来,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是那个需要被“带回家”的人。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鱼,但是下一秒,他的头脑开始发胀。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太阳穴两侧同时向中间挤压,将他的颅骨一点一点地往里收拢。疼痛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的,而是从整个大脑同时爆发的,剧烈地、毫无保留地、如同毒蛇一般钻进他的脑海中。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普通的疼痛有来源、有边界、有程度,被刀割了会痛,被火烧了会痛,被重物砸了会痛。但这种疼痛没有来源,或者说,它的来源不在他的身体上,它来自记忆和意识的缝隙之间,像是有什么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暴力的方式被强行打开。随之而来的还有溺水般的窒息感,他的胸腔开始痉挛,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空气还在,但他的身体拒绝接受它们。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徒劳的挣扎,像是把嘴伸出了水面却吸不到任何空气,只有一口又一口的绝望。
宋稷的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嘶哑的声响,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胸口。刺骨的寒冷从他的体内,从骨髓里向外渗透,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满冰水,让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变成一根冰冷的管子。他的指尖最先失去了知觉,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四肢,寒冷像是一条正在收紧的绳索,从末端向心脏蔓延。宋稷的膝盖开始发软,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雪地、远处的森林、德斯坦斯浅灰色的头发、克拉苏先生担忧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褪色,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油画,色彩正在一缕一缕地被溶解。
在意识坠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那个男孩的声音,而是一个更遥远的、像是从时间尽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了一个词,一个他曾经听过、却在此刻才真正理解其含义的词:“回家。”
“啊!”宋稷起身的时候脑袋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一下撞得他头晕眼花,眼前像是被炸开了一团白色的烟花,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他的视野里四散乱飞,耳膜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撞得他又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与此同时,宋稷听见了一位女士的惨叫,等宋稷缓过神来,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明亮且温暖的天花板,石膏线条勾勒出繁复的洛可可式花纹,一盏圆形的吊灯挂在正中央,暖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罩洒下来,将整个客厅浸泡在一层蜂蜜色的柔光之中。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像是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面包,混合着某种清甜的果酱味道。
宋稷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沙发上,沙发很大,深棕色的皮质面料被坐出柔软的凹痕,扶手上搭着一条手织的毯子,毛线的花色是温暖的橘色和米白色相间。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茶水是琥珀色的,旁边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块咬了一半的饼干。一旁的埃尔法女士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她坐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捂着前额,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一个痛苦的结。从她的指缝间可以看到一小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那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而阮玉则是心疼地给埃尔法女士揉着额头上红肿的地方。她站在埃尔法女士的身侧,一只手轻轻托着埃尔法女士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指腹在她额头的伤处周围小心翼翼地打转,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埋怨,不是埋怨埃尔法女士,而是埋怨那个莽撞的撞上去的人。
林先生,或者说是林兰兰学长,从墙角下的凳子上扑了过来。他的动作又急又猛,凳子被他撞得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一把将宋稷紧紧搂在怀里,那个拥抱的力道大得让宋稷的肋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抗议,林兰兰学长的手臂像是两根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将他的脸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宋稷能听见林兰兰学长的心跳,急促的、剧烈的、像是一面被用力擂响的鼓。他还能感觉到有水渍正在浸透他肩膀上的衣料,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洇开。
林兰兰学长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像是经过了层层阻碍。他的下巴抵在宋稷的头顶上,呼吸急促而紊乱,热气穿透头发,一阵阵地扑在宋稷的头皮上。林兰兰学长语气充满痛苦:“我真的很爱她,失去她就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所以我才会将这一切的错都怪到你身上,我差一点就害死了你!”“差一点就害死了你”——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兰兰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像是要用这个拥抱来弥补他曾经施加在宋稷身上的一切。
宋稷拍了拍林兰兰的后背,他的手在林兰兰的肩胛骨之间轻轻地拍了两下,他能感觉到林兰兰的身体在他的掌下微微颤抖,那种颤抖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溃堤。“没关系的,玛蒂娜回来了就好。”宋稷知道林兰兰学长没有错,他责怪自己也没有错,自己差点死于怪物的手中对方也没有错。温乡从沙发后面走过来,他刚刚似乎在厨房忙碌,身上还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双因为刚才在揉面而微微发红的手。他听到宋稷醒过来的声音,着急忙慌地从厨房跑了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
当温乡看见宋稷安然无恙地坐在沙发上、虽然脑袋上多了一个包但至少意识清醒的状态,于是他放缓了自己的脚步。拖鞋的声音从急促变成平稳,他从沙发后面绕到宋稷的身侧,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近到可以随时伸手扶住他,远到不会让此刻情绪激动的林兰兰感到被冒犯。“玛蒂娜没有回来!”温乡站在宋稷的身后,小声地提醒着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厨房里还在“咕嘟咕嘟”炖着的汤锅声盖过去。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警地扎进了宋稷的耳膜,然后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