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个黑色眼睛的男孩踩着积雪走近,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淡的银灰色,深灰色的长外套下摆被雪水浸湿一截,贴在靴筒上,他却浑不在意。他在宋稷面前站定,那双如同黑色琥珀一般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某种宋稷说不清的光芒。男孩顺势将宋稷拉了过来,那个动作来得突然而自然,他的手搭上宋稷的手臂,轻轻一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并不粗暴的力度。宋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半步,还没来得及反应,男孩的另一只手已经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中。
那个拥抱紧密而安静,男孩的下巴搁在宋稷的肩窝里,黑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他的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透过宋稷长袍的领口渗进来,在锁骨附近的一小片皮肤上烙下若有若无的暖意。他的手臂收拢在宋稷的背后,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窒息,却足以给宋稷传递一种“我不会放开你”的假象。他在宋稷的耳旁说:“刚刚我看见了漫天金光,那是你的神迹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宋稷一个人能听见。那句话的语调是上扬的,带着一种真诚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像是真的在问一件让他感到惊奇的事情。
“神迹”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没有任何嘲讽或亵渎的意味,只是一个人在描述他亲眼所见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时,能找到的最贴切的表达。宋稷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之后慢慢放松了一些,他能感受到男孩胸膛的起伏,那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温热的、活着的、真实的。宋稷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德斯坦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浅灰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暗淡。那个男孩的脸上是一种宋稷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他惯常的内敛和沉默,而是一种近乎隐忍的痛苦。德斯坦斯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正在用全部的力气将某种即将溢出胸腔的情绪强行压回去。
德斯坦斯的目光落在宋稷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宋稷被另一个男孩紧紧抱住的这一幕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是一面被石头击中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无声地蔓延。克拉苏神父站在一旁的表情则完全不同,那位肥胖圆润的神父正用一种茫然的、近乎困惑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厚实的嘴唇微微张开,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不理解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会突然抱住他最心爱的学生,更不理解为什么他的学生没有拒绝。
宋稷有些尴尬地推开眼前这个紧紧拥抱他的男孩,他的双手抵在男孩的胸口上,用了不大不小的力气将他推开了一步。男孩没有抵抗,顺从地松开了手臂,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宋稷的脸上移开,那种注视让宋稷的耳根微微发热,他不得不将目光移开,转向克拉苏先生。他对着克拉苏先生解释:“克拉苏先生,这是之前来参加弥撒的信徒!”克拉苏先生恍然大悟,他那张困惑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原来如此,是一个信徒。那就好解释了,在克拉苏先生的认知里,信徒对神父表达尊敬和亲近是完全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苦难之后。
克拉苏先生友好地朝着男孩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在暮色中张开,掌心朝上,是一个标准的、表示欢迎和善意的握手姿势。但男孩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那个微笑很好看,嘴角上翘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之间流淌着一种温和的、礼貌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意。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前倾的动作,他的手没有伸向克拉苏先生,他的双手仍然搭在宋稷的臂弯处。男孩的左手搭在宋稷左臂的肘弯上方,指尖轻轻扣着长袍的布料;右手搭在宋稷右臂的外侧,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那个姿势不是拥抱,却比拥抱更让人不舒服,它是一种占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温和的、却不容置疑的宣告,像是在说:他是我的!
一时间,四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积雪在他们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的森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堵黑色的墙。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卷起几片雪花在四人之间旋转了一圈,然后无声地落在地上。德斯坦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将目光从宋稷身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浅灰色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克拉苏先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那只伸出去却没有得到回应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两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拍,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苦笑。
宋稷只好转移话题,他看着面前的男孩,语气里带着疑惑:“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按理来说,男孩不该现在来找他的。他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弥撒,那个跪在宋稷面前、为他的爱人求取圣餐的下午。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至少宋稷以为是这样!宋稷想了想,他猜测对方大概率还是为了他的爱人而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宋稷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会传来一阵细密的、持续的钝痛。
“他的爱人”——那个男孩口中所说的、让他愿意跪在神父前祈求圣餐的“爱人”,宋稷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甚至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但宋稷知道一件事,这个男孩来这里找他,不是因为想见他宋稷,而是因为需要宋稷帮一个忙。想到这里,宋稷的内心就有些堵得慌。那种堵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嫉妒一个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这种感觉更像是一个人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窗内温暖的灯火和围坐在壁炉旁的人们,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走进去。不是因为他被锁在了外面,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那个世界。
男孩将自己脸凑到宋稷的面前。那个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宋稷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分叉,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的自己那张带着淡淡红痕的脸,能看清他下颌线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痣。男孩的呼吸拂在宋稷的嘴唇上方,温热的、带着某种说不清味道的接近于体温本身的气息。男孩整个人的气场突然间发生了改变,和刚刚拥抱着宋稷、在他耳边轻声问“那是你的神迹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刚才的他柔软、温暖、带着一种让人不设防的亲切,像是一只主动蹭到你掌心里的猫,用柔软的毛发和呼噜呼噜的声音告诉你他没有恶意。但此刻的他眼神变了,那双黑色琥珀般的眼睛里,温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稷无法定义的、深沉的、近乎压迫性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十四五岁男孩应该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笃定、一种看透了所有可能性之后的决绝、以及一种——宋稷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欲。但宋稷觉得很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拥有这种气场的男孩,也许在梦里,也许在幻觉中,更有可能在某段被封存的记忆里,这个气场触动了开关,正在某个遥远的角落里发出微弱的震颤。宋稷说不清那种熟悉感来自何时、来自何处,但它就在宋稷的脑海中,笃定地、不容否认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