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对着男孩冷冰冰地说：“你不是他。”这句话不是对幻觉说的，而是对这张脸背后的东西说的。真正的他，那个在弥撒上跪在祭坛前为爱人求圣餐的男孩，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着的东西不是这种轻浮的、带着诱惑意味的热情所能模仿的。男孩的表情变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线，经过脸颊，最后在下巴尖汇聚成一滴，无声地滴落在灰色的床单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中的小狗。
男孩黑色的眼睛闪着可怜的泪花，那双眼睛太美，美到不像是人类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东西。无论谁见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都会沉沦进去，就像掉进一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明知会溺毙，却不想挣扎。男孩含情脉脉地、几乎带着恳求地说：“马格努斯，我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宋稷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孩。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痛苦淬炼之后锻造出来的坚定。
一些突如其来的画面突然涌入了宋稷的脑海，他看见了那片森林，看见了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张脸，不是幻觉中这张热情而恳求的脸，而是一张更深沉、更疲惫、更悲伤的脸。那张脸没有说“我爱你”，只是用黑色琥珀般的眼睛注视着他，然后说——“他是我爱人”。那种爱和眼前这个“男孩”嘴里说的“爱”完全不同。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到宋稷甚至无法将它们形成记忆，所有一切随着画面的涌入而产生的痛苦消失时，宋稷只剩下一个念头:真正的男孩不会对着自己说这样的话。
“他有爱人了，他的爱人不是我，他绝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宋稷的话音刚落，男孩的表情凝固，那双蓄满泪水的黑色眼睛里的光芒开始扭曲、碎裂。他光滑挺直的背开始变得满是皱纹白皙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松弛、灰败，像是一张被火烤过的纸。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也在变形，颧骨突出，下颌拉长，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灰黑色牙齿。宋稷没有犹豫，他攥紧拳头，一拳砸向男孩的脸。拳头穿过那层正在崩解的幻象，砸中了某种坚硬的冰冷的东西。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响亮，男孩的身体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倒在房间深处的黑暗之中。
一个长着羊头，拥有三副面孔的恶魔从黑暗中飞扑出来。它的速度极快，利爪划过空气，发出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尖锐声响。它将宋稷扑倒在地，巨大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上，冰冷的鳞片贴着他裸露的皮肤，散发着坟墓般的腐臭气息。油灯掉在黑暗之中。唯一的光熄灭，世界被黑暗完全吞没。恶魔的利爪缓缓抬起，对准宋稷的喉咙。就在利爪即将划破他的脖子之前，宋稷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段经文。不是他刻意去回忆，那段自己像是一直藏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被唤醒，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涌上了他的舌尖。他轻声而快速地念诵:“我要称颂那指引我的耶和华，在夜间我的心肠也指教我。我让耶和华常在我面前，因他在我右边，我就不致动摇。”
宋稷清楚地记得，就在他第一次念诵这段经文的时候，抬眼就看到了信徒中那个如同天使一般美丽的、拥有黑色眼睛的男孩。不是幻觉中这个热情而虚假的面孔，而是真正的他，那个在弥撒的人群中注视着他的、眼神中充满戏谑的男孩。男孩的身影穿越了黑暗的阻隔，站在某个遥远的、宋稷触及不到的地方，用那双黑色琥珀般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一道圣光从宋稷的心脏处迸发，不是从十字架里，不是从嘴里念出的经文中，而是从他的心脏里，从那个正在剧烈跳动的、充满恐惧也充满坚定的器官里。
金色的光芒穿透了他的胸膛，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压在他身上的恶魔的头颅，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恶魔咆哮着后退了两步。那咆哮声从它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每一片鳞片、每一张面孔里同时爆发出来，三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耳膜几乎碎裂的恐怖共鸣。宋稷在地上摸到了一个东西，冰凉的、粗糙的、带着熟悉的十字形状的金属触感，那是他的十字架！尽管上面沾满了不明黏液，但他知道，他的主并没有责怪他，而是给他改过的机会。
恶魔再次扑上来，宋稷拿出十字架对准恶魔，他没有念诵任何经文，他只是握着十字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的熟悉的金属触感，然后低声自言自语:“我也有想要用性命保护的人，主会原谅我的！”十字架亮了，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超越了所有颜色范畴的纯粹之光，如同炙热的太阳。光芒穿透了艾米丽夫人的房间，墙壁在光中变得透明。光芒穿透了沼泽旁的木屋，木屋顶在光中化为金色的尘埃。光芒穿透了整片森林，每一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光中闪耀。
镇上所有教堂的钟声开始响起，那些钟声从远处传来，一浪接一浪，此起彼伏。钟声在空气中交织、叠加、共振，形成一种超越了声音本身的宏大回响。远处的雪山散发着薄薄的金色光芒，微弱的阳光从窗户钻进来，宋稷甚至都不知道艾米丽夫人的床边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隐藏在厚重的窗帘后面，窗帘的布料已经被岁月和潮气腐蚀得千疮百孔。此刻，那些孔洞成了光的通道，细碎的阳光从无数个小小的缝隙中渗透进来。外面飘落着金色的雪花。那些雪花被圣光染成金色，每一片都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它们无声地穿过屋顶的缝隙，飘进房间里，落在宋稷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触感温热，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花瓣。
宋稷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腿发软，膝盖在颤抖。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十字架，他转过头，看向床上。艾米丽夫人蜷缩着身子，侧卧在床上，双膝收拢到胸前，两只手交叠在脸前。她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胸口不再起伏，她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在那张干瘦的脸上，表情是平静的，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那种在恶魔控制下持续了很久的、介于欢愉和折磨之间的扭曲。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像是一个终于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人，在清醒的最后一刻选择闭上眼睛。
“砰”！门被撞开，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从木轴上脱落了一半。克拉苏神父一个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上，胖敦敦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两下。他趴在地上抬起头，视线穿过飞扬的灰尘落在了房间中央，宋稷安然无恙地拿着十字架站在艾米丽夫人的床前。他的长袍撕裂了好几处，裸露的皮肤上有几道恶魔利爪划出的血痕，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污渍。但他站着，他稳稳地站着！克拉苏神父在宋稷惊讶的目光下大笑出声，那笑声浑厚而畅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宋稷走上前想要扶起来克拉苏神父，却被对方一把抱入怀中。克拉苏先生的手臂环过宋稷的肩膀，紧紧地箍住他。他的下巴放在宋稷的肩膀上，宋稷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渍浸透了他的衣料。
克拉苏先生语气急切，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我的孩子，马格努斯，我亲爱的孩子，我在打不开房门的时候，才发现，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喜爱的孩子，我自己的孩子！”安娜女士跟着走了进来，她的目光越过克拉苏先生和宋稷，落在了床上。当她看到床上死去多时的艾米丽夫人时，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她掩面痛哭。安娜女士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跪在地上，将脸埋在艾米丽夫人冰冷的手背上。克拉苏先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这位总是脾气火爆的女士的肩膀，“这对艾米丽夫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