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稷的印象里，梅莫里亚是赛克斯图斯神父最听话的学生，奥蕾莉亚是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后面的圆脸女孩，布加雷是那个沉默寡言、让人捉摸不透的偏瘦男孩。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和任何三个同伴没什么区别并肩战斗、互相照应、各司其职。喜欢？他完全没看出来，克拉苏先生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笑声从他那肥胖的胸腔里爆发出来，浑厚而响亮，在空旷的雪林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栖息在枯枝上的乌鸦。长袍上的雪末被震得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光下像是一片细碎的星尘。

克拉苏先生调侃道，“你是块石头，以后不管是谁喜欢你，她都有的是罪受，有的是苦吃！”宋稷的耳根微微发热，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黑色眼睛的男孩，那个为他的爱人求圣餐的男孩！宋稷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题，他从未经历过，也不曾被教导过如何回应。在他的认知里，神职人员的职责是侍奉主、驱除魔鬼、守护信众，那些关于少年男女之间朦胧情愫的话题，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听得见声音，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宋稷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前方一棵被冰凌覆盖的松树上，那些晶莹剔透的冰柱在微弱的天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色泽，美得近乎虚幻。

宋稷回答:“我是神职人员，我不会和任何一个女子产生感情的纠葛!”这句话说得极其认真，认真到近乎刻板，像是一个孩子在背诵教义问答，不是因为理解了其中的深意，而是因为相信这就是正确答案。克拉苏先生边笑边点头，那张满是皱纹的圆润脸上洋溢着一种宋稷很久没有见过的、毫无负担的快乐:“我知道！我知道！”他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但嘴角的笑意依然没有消退，像是湖面上的涟漪虽然停止了扩散，但水波还在轻轻荡漾。

宋稷侧过头看了克拉苏先生一眼，他注意到这位神父此刻的步伐比之前轻快了许多，那种沉重的、压在肩头的东西似乎在某一刻悄然消散了。也许是因为死而复生，从心脏被利爪刺穿到此刻完好无损地走在雪地里，这种失而复得的感受足以让任何人觉得脚下的积雪都不再那么冰冷。也许是因为在克拉苏先生的眼里，他最看重的学生展现出来了自己非凡的能力，击退了高位魔鬼阿斯摩太，哪怕宋稷自己并不认为那是他的功劳。也许两者都有！

风又起了，但这一次似乎没那么冷了。两个人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脚印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细长的线，很快又被新落的积雪覆盖。远处的树丛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不是阳光，更像是某种残留在空气中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圣光余烬。

他们要去找回宋稷的十字架！

谈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艾米丽夫人的房前。那座沼泽旁的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之下，屋顶干枯发黄的藤蔓被积雪压得低垂，几根断裂的木椽从屋檐下伸出来，像是枯瘦的手指在寒冷中挣扎。烟囱里没有烟，上一次宋稷来的时候，那只白色的狗趴在门口的垫子上，浑身散发着腐肉般的恶臭，那只黑色的气势威武的大狗在柴火堆上冲着宋稷龇牙咧嘴，而它们孩子，那只斑点狗豆豆在沼泽前来回奔跑，那只看起来蠢蠢的狗拉拉挨着它的母亲睡觉。可现在，门口空空荡荡，没有大狗，没有幼崽，没有恶臭。只剩下雪地上几道模糊的爪印，已经被新落的积雪填平了大半。

或许是刚刚重伤过高位魔鬼阿斯摩太，宋稷和克拉苏先生后面在森林里的这一段路倒是平安无事，没有乌鸦聒噪的叫声，没有树丛中窸窣的异响，甚至连风都安静了，像是整片森林都在屏息凝视着这座木屋，等待着某种终结的发生。宋稷走上前敲了敲门，他的指节刚叩上粗糙的木板，门内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艾米丽夫人那种虚弱的、拖着步子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铿锵有力的、几乎带着怒意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发出沉闷的呻吟。

门被猛地拉开，安娜女士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头发从包头布下散落出来，凌乱地贴在通红的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沾满面粉和油渍的围裙，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一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青筋暴起的手臂。她比以前憔悴多了，那种憔悴不是简单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到起了白皮，下巴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尖锐，像是一棵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吸干水分的枯树。她看见宋稷的刹那，表情开始变得凶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两簇暗红色的火焰，眉毛拧成两道倒挂的弯刀，嘴角向下一撇，露出参差不齐的泛黄牙齿。

安娜女士几乎是用训斥的语气对宋稷说：“你到底对艾米丽夫人做了什么？昨天自从你离开之后，艾米丽夫人变得更加糟糕！”宋稷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娜女士的怒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一连串指责和怀疑的话语如同炸开的豆子——什么驱魔都是假的、什么宋稷是个骗子、什么艾米丽夫人如此信任他们而宋稷就是这样报答艾米丽夫人的。宋稷连一句辩解也插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雪地上，他知道安娜女士说的是事实，他在上一次驱魔中的表现也确实称不上成功。十字架留在了这里，阿斯摩太不仅没有被驱逐，反而被激怒。

直到安娜女士看到了宋稷身后的克拉苏神父，变化来得很快，安娜女士的表情像是一块被热水浇灌的蜡，凶狠的线条开始软化、融化、重塑。愤怒的红晕从脸颊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局促的尊敬。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突然矮了半个调：“克拉苏，克拉苏神父，”安娜说话开始变得结巴，那种结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愧，她为自己刚才的无礼感到羞愧。她转过身子，两只手在围裙上匆匆擦了擦，热情地将二人邀请进了屋子。

对于安娜女士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宋稷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克拉苏先生确实是一个值得人尊敬的好人，他总是用最慈爱最耐心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信徒。尽管安娜女士并不是主的信徒，但她依旧很敬重克拉苏神父。安娜女士转身去厨房烧茶，克拉苏神父让宋稷进入艾米丽夫人的房间取出自己的十字架。宋稷走向艾米丽夫人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他熟悉的味道，腐败的甜腻混合着动物皮毛的膻气，浓稠得像一层裹在舌头上的薄膜。他来到艾米丽夫人的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艾米丽夫人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细如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叹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宋稷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他进门之前转头看向克拉苏神父，克拉苏先生坐在客厅角落的一条木凳上，面色因为长途跋涉而变得有些惨白。他那件在战斗中撕裂的长袍此刻看起来更加狼狈，棉絮从裂口处翻出来，被汗水和雪水浸成了灰黄色的硬块。宋稷疑惑地问，“克拉苏先生，您不和我一块进去吗？”克拉苏神父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微笑：“我替你守住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