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和克拉苏神父帮助安娜女士收拾好艾米丽夫人的遗体。克拉苏神父为艾米丽夫人做了一场亡灵仪式,被恶魔附身的人永远无法去到主的身边,克拉苏先生只是祈求主赐予她安息。安娜女士听到艾米丽夫人无法进入伊甸园,她又掩面痛哭了一场!进入等一切结束,天色已晚。雪花如同羽毛般从天空飘落,艾米丽夫人的遗体交由安娜女士处理。宋稷则是和克拉苏神父原路返回,当他们回到森林边缘时,宋稷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两匹马拉着车厢,马儿的鼻孔里喷着白色的热气,蹄子在雪地上不安地刨动着。
德斯坦斯正站在马车旁边,那个浅灰色头发的男孩正用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匹马的脖颈,另一只手捧着一把干草递到它的嘴边。他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什么,用来安抚那匹因为感受到了某些不好的东西而迟迟不肯进入森林的受惊的马儿。当他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他看到了宋稷和克拉苏神父两人,一高一矮,并肩走过来。克拉苏先生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慈祥的微笑,宋稷走上前抱住德斯坦斯,轻声地说了声:“谢谢!”
德斯坦斯拍了拍宋稷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但接下来的话,语气里却带着异样,似乎有些难过,又似乎有些犹豫:“我带来了一个非常想见你的人!”话音刚落,宋稷松开了德斯坦斯,转头看向马车。马车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个男孩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宋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他的瞳孔放大,他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脸他在弥撒上见过,对方跪在他的跟前,双手合十,为他的爱人求取圣餐。那张脸他在幻境中见过,阿斯摩太用它来诱惑他,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柔软的嘴唇、温热的身体来动摇他的意志。他的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动作很轻,靴子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但是眼前的男孩是真实的,是鲜活的,是带有少年气的,眼神中带着一点狡黠,这种感觉和幻境中高位魔鬼阿斯摩太伪造出来的虚假面孔截然不同。幻境中的那张脸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件没有灵魂的瓷器。而眼前这张脸也有精致的五官,也有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也有那双如同黑色琥珀一般摄人心魂的眼睛,但它有一样东西是幻境无法复制的,那就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高傲的、灵动的、冷漠的。那是真实的他,不是魔鬼利用他的形象制造的诱饵!
男孩的笑容如同毒药一般让人沉迷,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脏骤停的熟悉感。男孩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掌心微微向上,像是一个等待握手的邀请。男孩开口,“马格努斯执事,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单词都是平静的。宋稷听不出任何高兴的意思,但他想了想,思绪落在了“再次”这个单词上,对方说的是“再次”,好像在他们的生命中,这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而是无数次重逢中的又一次。
宋稷站在原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某种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像是冬天壁炉里最后一簇还没有熄灭的余烬。他想说很多话,想问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想告诉对方他曾在幻境中见过他,也许还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但宋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站在暮色渐浓的雪地边缘,站在黑暗吞噬的森林边缘,看着那张他在弥撒上见过、在幻境中见过、在生死之间见过的脸。宋稷说,“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
沼泽旁的小木屋,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场燃烧,艾米丽夫人的遗体正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在壁炉里燃烧着。干燥的木柴和油脂混合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焰吞噬着白布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将一切化为黑色的烟和灰白的灰烬。黑色的烟从烟囱飘出去,那烟浓稠、沉重,几乎像液体一样从烟囱口缓缓溢出,在屋顶上盘旋、聚集,然后被冷风扯成一条细长的黑色丝带。它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腐肉、焦骨、和某种类似于硫磺的刺鼻气息混合在一起。当艾米丽夫人皱巴巴的眼皮被烧融化以后,两条灰白色的蚯蚓一样的东西从她早已腐烂的眼珠里钻了出来!
安娜女士站在艾米丽夫人的卧室的镜子前,那面镜子挂在卧室的墙上,镜框是褪色的铜制花纹,镜面已经氧化发黑。安娜女士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镜子。她脱掉自己的上衣,布料从肩膀滑落,露出她长满斑纹的后背,脊柱像一串凸起的珠子从皮肤下面顶出来,肩胛骨像两片折断的翅膀。但在她的后背正中从左肩胛骨延伸到右腰窝的位置有一幅纹身。那纹身不是普通的纹身,它的线条会动。那些黑色的线条像是活物一样在皮肤下面缓慢地蠕动、呼吸。纹身中间是一个女人的面孔,那张面孔的表情在微笑和哭泣之间不断变化。两边分别是牛头和羊头。牛头在左边,角向前弯曲。羊头在右边,螺旋状的角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从艾米丽夫人眼珠里钻出来的两条灰白色的蚯蚓一样的东西爬过肮脏黏腻的地板,顺着安娜女士的身体往上爬,爬过了安娜女士的脖子,爬上了安娜女士的脸,最后钻进了安娜女士的眼中。安娜女士仰起头,发出满足的呻吟,她的眼睛整个翻转一圈,最后又恢复了原样,她侧过身,用一种扭曲的姿势试图盯着自己后背上的纹身。她的动作带着某种献媚的、讨好的意味,她带着些邀功的语气,看向自己背后的纹身,看向那个纹身中间正在微微蠕动着的女人面孔:“我的主人,请您赏赐我永恒的生命!”安娜的声音平静而虔诚,像是在向一尊真正的神明祈祷。
壁炉里艾米丽夫人的遗体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她的脊柱在火焰中断裂,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嚓”,然后一团黑色的火星从壁炉口蹿出来,在空气中旋转了一圈,无声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