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水库开闸,有了宣泄口,楼下把张春花从头骂到了脚,声音洪亮,引来八方赞同。
张春花脸皮胀红,鼻孔急促地喷气,却不敢放声回击,只能怨毒瞪着贺该,嘴里蟑螂排卵似的排出大串的污言秽语。
贺该静静地看着。
张春花现在的处境和他小时候一致。
对方不是现在才恨他。有记忆以来,贺该的生活就充斥着各种贬低、谩骂、侮辱,和规训。换了正常小孩,早被折磨成了自卑怯懦、敏感内耗的性格。
好在贺该不正常。
因仇恨而施加于他人的苦难,必定是她自己也无法忍受的,所以贺该很方便地选择了以牙还牙。偏巧,她又瘫了,省去了贺该许多时间。
人类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钝刀子一遍遍地割,有一天,她会忽然错觉割到了大动脉,于是鲜血从浅而薄的伤口喷涌而出,死亡如期而至。
贺该过去不理解张春花为什么还活着,不过他也不在意,所以没有深究。
现在知道了。
大概,她以为自己是八九十年代苦情剧的女主角——过得越惨,命运的馈赠就越多。终有一日,她的亲生儿子会踹掉朝夕共处的养母,开着宝马奔驰来到奄奄一息的她床前。
就像电视剧里那么演的,镜头缓慢煽情地拉进,两个刚见一面的人相拥而泣。
财富、地位,都伴着亲生儿子的到来而到来,她不会去想它们是怎么来的,只需要热泪盈眶地接受儿子时隔多年的‘孝心’。而过往遭受的一切,都将成为荣耀常伴于身。她可以无比自豪地告诉世人,她是多么多么的坚毅、多么多么的伟大——她为儿子挨过打,瘫过痪!
剧本在她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于是幻想也被当成了现实。她躺在这,像一条死狗,却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
…
“你还没见过他吧。”
贺该不疾不徐地说:“我六岁那年,你去京都就是为了见他吧。”
张春花依旧咒骂着,愤怒和仇恨消磨了她的思考和理解能力,她听不明白贺该在说什么,也不想听。‘京都’是她向往的,然而随着贺该考入京都的大学,这两个字于她而言已经丧失了往日的吸引力。
她更不可能记得贺该6岁是哪年。
那时候贺父已经染上了赌瘾,生活的铡刀缓缓下落。眼见阁楼小花园变成空荡荡的四壁,女人六神无主,吃了几天咸菜馊饭后,毅然决然坐上了前往京都的火车。
贺父是赌徒,张春花又何尝不是呢?
贺该偷偷跟在后面,看着她一路兴奋、得意,又被保安暴力驱逐打碎了那种兴奋、得意。她越是高喊着“虞昕是我儿子”,就越是被人当成疯婆子。
如果撒泼打滚就可以获得豪门的入场券,那么大街上一定躺满了人。
6岁的贺该已经逐渐理解了人类是一个会时不时发疯的物种,所以他没有深究张春花这么做的原因,也没有关注张春花被暴力驱逐的痛呼。大城市的繁华在他眼前晃荡,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漂亮的小娃娃。很快,张春花就被他抛之脑后了。
贺该手指突然顿了顿,他想起来了。
他和虞昕小时候竟然是见过的。
“溅b,破鞋……”
“他叫虞昕。”
“表…”
张春花惯性又骂了两句,突然卡住。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骂的是谁,脸上的错愕盖过了怨毒。
“昕——太阳,黎明,天光破晓。”贺该轻轻叹息, “多明亮,多盛大,却诞生于一个阴暗、狭隘、卑鄙的腹中。”
爱与恨,一个名字就足矣。
打从亲子鉴定起,贺该就知道虞家对虞昕必定极致喜爱。就连虞霄云,云霄,极高的天空——崇高远大、凌云之志。倘若虞霄云不够争气,这个名字就会变成笑话,就像他的父辈,‘有为’。
只有虞昕得到的,是纯粹的、美好的、不含任何附加条件的祝福。就像虞昕来到他们的生命中,像太阳升起的晨曦,是无尽的希望与光明。
而贺该,是‘活该’。
…
贺该很快又坐上了回京都的货车。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得知‘妈妈’即将坐牢,第一时间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很合理吧?
他坐在副驾驶静静地吸着烟,腾起的云雾模糊了面容,像一只无脸的怪物。懒散地靠在靠背上,就是一种威胁,反衬得司机位的彪形大汉,老实又本分。
大汉也确实平庸而常见,一张最不引入怀疑的国字脸,和开口就是唯唯诺诺的强调:“小贺,少吸点吧。现在好多娃娃都不找吸烟的了。”
表面温和谦虚的男大学生,实际五毒俱全。司机在心里长叹了口气,也就没沾黄而已。但正因为不沾黄,组里的中老年同事,都特别操心贺该的婚姻大事。
贺该没说话,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窗外,直接把烟摁在了汽车破烂的铁皮上。
司机讶异:“小贺,还剩好半截呢,怎么不吸完?”
贺该:“没意思。”
吸烟没意思,报复张春花也没意思。
还是想艹虞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