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高悬,太阳的温度不再冰冷,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蝉鸣,高架轨道的轰鸣,和空气中泛滥的尘埃,使这个不大不小的镇蒙上了一层似是而非的霾。
贺该下了车,远远走向那条破败的街道。街道口树下坐着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摇着大蒲扇,嘴里叽里咕噜着一堆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语言。
忽然,有人发现了贺该,着急忙慌地低声喊着‘快去,快去!跟刘婶说,贺家那个小子回来了!’,于是,一个小孩临危受命飞奔进巷子通风报信。
贺该走到街口,几人挡着不挪位。
“贺小子,你不是在省城读书嘛?怎么回来了?”
贺该笑着回答:“这几天学校没课,想妈了,就回来看一看。”
“看啥子哦!来一趟四五个小时,百多块钱,好浪费哦!”老婆婆摇着蒲扇,话语里竟然全是不认可,“你妈都那个样子了,你也不为自己个考虑蛤儿,钱都扔无底洞了,以后咋个找媳妇哎?”
“就是嘛!”旁边的老爷爷帮腔,“我们在你这个年纪,娃娃都会走路了!”
邻家闲聊起手催婚催育,贺该也不恼,笑眯眯地说:“我回来就是跟我妈说这个事。我有‘媳妇’,他害羞,不好意思过来。”
老爷爷一愣,耷拉的双眼一下瞪大了,老婆婆蒲扇也不摇了,佝偻的坐姿都直了两分。
“真的!?”
“不骗您。”贺该露出腼腆羞涩的笑。
几人面面相觑,余光撇见先前的小孩回来了,老婆婆就挪了挪凳子让了条路,嘴里还唠叨着:“找到了就好,你多给你妈做做思想工作,省城娃娃金贵得很,可不能骂了。”
“他是金贵……”贺该无奈笑笑,眼底却是冷的,“不过我妈肯定是不舍得骂他的。”
老人齐齐撇嘴,没有一个相信的,老婆婆甩了甩蒲扇:“你先跟她说吧!”
贺该点了点头,往巷子里走。这个镇距京都不远,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发展不起来。现在,城中别说老破小,危楼都一抓一大把。
破旧巷子地砖坑坑洼洼,两边是可以载入建筑史册的老式楼房。有一处塌了,房主直接拿几根柱子撑着牵了个棚子,就这么开起了店。贺该路过,还被推荐了一大堆不需要的‘好’东西。
眼见着快到地方了,刘婶还没出来。贺该也不急着上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散了根给店主,同时精准地叫出对方的姓氏:“李叔,我是贺该,前面那户,张春花的儿子。”
店主原本对贺该不买东西脸色不好,一听是邻居,接了烟,一看是好烟,脾气就下去了三分,又听贺该说“我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我妈缺啥,要知道,我就在您这儿买了”,立刻和颜悦色地仿佛贺该是他亲侄子。
能聊八卦又能卖东西,谁不爱呢。只是这一条街沾亲带故邻里帮亲的,都是一伙的,店主知道张春花的情况,却也不会全然对贺该掏心掏肺。
他只是叹气:“唉,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你妈妈也是可怜人,可再可怜,也不能欺负人吧?”
“怎么?”贺该上道,追问。
“不是我说人是非啊,周围家家户户都知道的,你妈性格,忒怪!”店主唾沫横飞,还带模仿表演的,“刘婶给她端屎端尿这么多年真是遭老罪哦!前两天,她嫌刘婶做的饭不好吃,就这样,就这么着,把饭含在嘴里,喷了你刘婶一身!”
贺该适时露出点惊讶的情绪,恰巧,刘婶也终于出来了,出门时手一直在围裙上擦,头上,袖口都有些湿,显然是刚结束了一场扫除大战。
看见贺该,也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贺小子,你咋来咯?”
…
贺该提着店长和刘婶极力推荐的品牌产品‘六个核|弹’进了屋。说是一厅一室一卫的好房子,实际小得可怜,客厅里摆张桌子就挤得人没法弯腰,自然而然的,屋子干不干净、是长期整洁还是临时补救,一眼明了。
贺该把‘六个核|弹’放在桌子上,拆开,拿出一罐,打开了卧室门。
昏暗逼狭的房间,浮动着浓重的花露水味和若有若无的屎尿味。房间主体是一张床,上面盖着厚厚的被子,一个中年女人被埋在其中,脖子极力地扭向一边,目光直直地看向房间内唯一的窗户。
“妈,还在想爸什么时候回来吗?”贺该笑着问了一句。
实为阴阳,因为女人就是被男人打成这样的。贺该或许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他本人对此结果其实也挺惊讶的。他只是在又一次遭遇贺父时,诚实地告诉对方钱在家里,而已。
张春花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扭头,速度之快,脖子甚至发出了‘咔’的一声。待确认是她记忆中的人,张春花眼睛鼓得大大的,面目狰狞,极尽所能地嘶吼着:“滚!别叫我妈!滚——”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然而短短几年,她已经从偏瘫发展成了近乎全瘫。下半身无知觉,上半身也控制不好。
贺该刺啦一声扯开罐子拉环,将饮料从半空中往张春花脸上倒,像清明祭祖,嘴里套公式般说着:“妈,儿子现在长大了,有钱了,您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喝。”
“咳!赫赫…咳!咳咳!”液体灌进喉咙,灌进鼻腔,灌进眼睛。尖锐的谩骂消失了,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咳嗽。
贺该倒了一半,把剩下一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以一种同样缓慢的语速说:“我当然得喊您‘妈’,您可是我老婆的亲妈啊。”
一时冲动带来的惨痛教训,让张春花不敢再大声咒骂,却还是蠕动着嘴唇,即使艰难也要蹦出一两句脏话来。
音量小没有妨碍到贺该发言,他就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他很漂亮,被养得很好,皮肤雪白雪白的,摸着很滑……”
张春花眼珠子凸了凸,她没有意识到问题,只是听贺该的描述知道他找的老婆很漂亮,即使这描述里含着不应有的狎昵。贺该过得好她就不好了,嘴里的咒骂控制不住大声起来:“你个死变态!捅男人屁|眼的死变态……你找的也是个陪|睡|女、臭表字……”
“妈,他当然是男孩呀!您不是未卜先知,早就知道我是‘同性恋’了吗?”贺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却带着激烈的情绪。
其实在遇到虞昕前,贺该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因为‘同性恋’是张春花用来侮辱他的词。她并不了解同性恋,只是听别人说同性恋是搅s棍、心理变态。什么恶心,她就觉得贺该是什么,并到处宣扬。
“那个表字陪|睡|男!”张春花一听贺该找的‘老婆’是男的,纠正性别的同时哈哈大笑,“见人配件货!!”
贺该捞起罐子,倾泻剩下的饮料。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咒骂声再次小了下去。
倒完了,贺该随手把罐子扔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房子隔音不好,楼下立刻传来一声怒吼:“张春花,你要死啊!”
隐约也有其他人的议论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贺小子多孝顺啊,不知道她又在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