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该从小就知道,弱势有时候也是一种强势,而伪装是他擅长的。
在这个财富衡量地位的世界,在这个富二代扎堆的“贵族”学园里,人们下意识认为特招生软弱可欺。他们对贫困但成绩优秀的人总是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刻板印象,或是觉得他们值得同情,或是觉得他们值得欺负,觉得他们总是唯唯诺诺、忍气吞声。
贺该不是爱笑,是总有人逗他笑。
可曾听过穷山恶水出刁民?
当一碗酱拌素面可以卖到100块、当人贩子可以明目张胆地‘接’孩子放学、当死人稀疏平常而获罪的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生命和律法不曾敬畏我。
贺该注视着油男,甚至带有一点怜悯。这个人身上的腐臭味已经浓郁到像笼罩着一群嗡嗡的苍蝇,可惜只能到此为止。他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从不局限于一报还一报这种虚伪的公平。
任何得罪他的人,哪怕是无意、间接、胁从,也别想好过……
后面有人推了他一下,接着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让一让,我要去上课了。”
贺该回神,扭头看见苏昕,脸上立刻轻轻泛起微笑的涟漪:“好,我送你到教室。”
苏昕看了看他的脸,说:“不用,你先处理你的伤吧。”
伤?
小少爷是关心他吗?
贺该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肌肉拉扯这一下,让他确实感觉到脸上有些隐隐地疼,但小少爷关心他,这点儿疼便变得微不足道了。尤其是在其他雄性面前,只是,油男虽然被他的身份震慑住,却也古怪地看着他,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当然,被偏爱的不是他,他当然不理解。
“没事,还是小少爷的课更重要。”
苏昕:“……”
苏昕:“行。”
他们结伴着进门,又结伴着出门,一前一后踩着彼此的脚印,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大概是上天也顺着他们,下楼时家家户户房门禁闭,那些碍眼的健身肌肉男一夕之间全消失了。
贺该跟着苏昕走过繁盛的玫瑰花丛、华美的紫藤萝走廊、五光十色的睡莲湖畔……正如他来时带苏昕走过的。学园的风景这样好,上一次领略还是刚入校的时候。仿佛浪费了的、丢弃了的许多时光,都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化作明媚的阳光,细碎地、亮晶晶地点缀在脚下的每一块砖石上。
他们走到了喷泉广场,一大群不怕人的白鸽在广场上走走停停,喷泉的水流带着忽隐忽现的彩虹,高高地抛起,又四散地落下。
学院很大,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但贺该的手机响了。哪怕有千般万般的不愿,贺该也还是将其掏出查看,是学校论坛管理员给他发来的信息,论坛疑似遭到攻击,有个匿名用户的贴一直挂在首页删不掉。
贺该很忙,管理员也知道,所以不是急事不会找他。贺该本应置之不理,他不是慈善家,帮助维护这个论坛只是想有一个稳定的情报网。他不会在上面付出过量的时间和精力,只要论坛没崩溃,用户发了些什么贺该根本不在意。
——直到发现删不掉的帖子是对虞昕的诋毁。诋毁虞昕欺骗他、玩弄他、抛弃他。
贺该嗤之以鼻,显然,小丑在发帖,嫉妒他和小少爷两情相悦。这激起了他的兴趣,打击情敌在他人生计划的目前阶段占有较高的优先级。
论坛管理员:[会长救救,这个帖已经叠到几千层了,还是持续增长!我们把服务器都关了,它还能运行!]
论坛管理员:[同学们在和发帖人吵架,吵不过。对面开了上千个小号,ip地址查不到,但说话方式都一样!]
论坛管理员:[很多人怀疑发帖的是会长你!]
贺该:?
论坛管理员:[不过组内是不信的,对方技术不错,但有明显的阅读障碍和语言障碍……]
贺该粗略浏览帖子,也觉如此。发帖人弱智又聪明,弱智在发言像伪人一样抽象,聪明在不是它爱听的,直接拒绝,断章取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把一干愚蠢体面的大学生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以及,不知用了何种方法让路人误以为它是贺该。
这有损他的形象。在校,贺该是一个英俊、温和有礼、能让教授们辉煌的人生履历再添精彩一笔,所以备受教授们欣赏和支持的天才优等生。
这层人皮、这副面具,贺该现在还用得很顺手,暂时不想丢弃。贺该想知道这群晶状体装在屁|眼的所谓‘同学’,是怎么得出他和论坛里那个大吵大闹的无能‘泼夫’是同一个人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结论的?贺该有些烦躁,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把他的‘同学’教育好,他的卒子也不够有用,以至于他必须亲自做一些什么来阻止一个小小的舆论给他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思及此,再心有不甘,贺该也只能对苏昕说:“小少爷,我遇到了一些急事,很抱歉不能送你到教室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脸上隐隐作痛,明明是他非要送小少爷,走到半路却又出尔反尔,简直是渣男的典范。并且,还显得他很无能。
“我会补偿你的。”很好,成长期的男人需要一些奋斗,没那么无能,但更像渣男了。
贺该懊恼,恋爱是他知识盲区中的盲区,处理人际关系不应该这么难,不止一个教授夸过他谈吐不凡、幽默风趣,为什么他能眼不眨地编出大段漂亮话的能力,在虞昕面前会失效?
苏昕:“……”
苏昕:“哦。”
得到冷淡的回应是应该的。贺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和论坛其他管理员在不远处的图书馆会合。高活跃的论坛管理员是名戴着巨大眼镜的女生,叫胡秀英,目前也是她主要负责论坛内的事务,贺该算是半退休的老人,上学期期末时就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现在帮忙处理完全是情分和关乎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