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醒来时,天刚刚破晓。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灰尘在光线里缓缓起舞。
他照例在窗台上望了一望,没有看到猫头鹰的踪迹。自从寄出那封去往丁沃斯的信件,已经将近一周了,这个提心吊胆的春天里,那只黑白相间的猫头鹰是他唯一的挂念。
他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走下了楼,再次踏入了那间他们曾一起训练的房间。
她早已离去,只留下了这满室的安静。可她残存的身影照亮了房间里所有平凡的物品,它们因为她的注目而获得的、短暂的意义。然后她走了,它们恢复原状,重新变回了那把冰冷的椅子、那幅褪色的旧画、地毯上的花纹。这温存既让他感到一阵如同饮鸩止渴般剧烈的幸福,却又让他陷入了无法排遣的孤独之中,因为他所分享的,不过是她那明亮温暖的灵魂掠过时,那微不足道的余温*。
他合上了门,再次深吸了一口孤寂的空气——旧木头、灰尘、还有楼下飘来的煎蛋香气。推开厨房门的时候,詹姆和西里斯的脑袋正凑在一起,那种姿态从十一岁起就从未改变。他们听到响声,同时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詹姆咧嘴一笑。
“嘿,瞧瞧,寿星醒了!生日快乐!”
莱姆斯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是几号?”西里斯提醒道。
莱姆斯这才记了起来——今天是三月十日,他自己的生日。
与世上大多数人不同,他并不很愿意过生日。自从五岁那年的三月十日,那可怕的夜晚,那之后的一切——生日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在霍格沃茨时,詹姆他们每年都会想方设法地闹一场,好像只要笑声足够响亮,就能把那个日期的另一层含义覆盖过去。
但他还是冲着朋友们笑了笑,表示很感激。桌上放着几件花花绿绿的礼物: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茶叶,是他平时难得奢侈一回、却也最舍不得喝的那种;一件崭新的灰色毛衣;一盒巧克力;还有一本旧的《魔法史拾遗》,像是从二手书店淘来的,但被用心地用牛皮纸包好了。
逐一剥开包装并感谢完充满期待的挚友们,莱姆斯不由自主地望向门边。
“是找这个吗,月亮脸?”莉莉早已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向他晃了晃手中的包裹,“别担心,西尔维亚早就把礼物寄过来了。”
莱姆斯羞赧地冲莉莉笑了笑,虔诚地接过那个包裹。他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剥开了那层牛皮纸——一本诗集,来自泰戈尔。
詹姆和西里斯在旁边挤眉弄眼,莉莉踢了他们一脚,三个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厨房,把安静留给他。
莱姆斯没有留意到他们的离开,只是伫立在原地。泰戈尔的诗句短小而轻盈,纸张在他微微颤抖的指间,发出了如同恋人絮语般细碎的沙沙声。第三百二十五首,最后一首诗歌: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话做我的最后的话。
一张纯白的信纸从书页间滑落,他怀揣着跳动的心将目光移了上去——简短的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只有一行极短的花体小字:
「致莱姆斯·卢平:生日快乐。我相信你的爱——S·A」。
莱姆斯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直到每道笔画都变得模糊,一颗泪滴落下,洇出思念的痕迹。
他感到一阵令他头晕目眩的冲动,想立刻扔下这一切,施展幻影移形,跨越那遥远的距离,找到她,然后用尽他此生全部的力气,拥抱住她,再也不让她离开。
可是他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呢?他感到自己像一颗熟透的杏子,她离得那么远,他变得悲伤而甘甜*。
*
西尔维亚按响门铃的时候,莱姆斯正从屋里飞奔过来。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拧开。铜把手凉丝丝的,可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响亮地跳动着。
他对着门边的小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头发有没有乱,衣领是不是翻好了,昨夜彻夜未眠的脸色会不会太难看——然后把门拉开。
西尔维亚站在门外温暖的阳光里,那双蓝眼睛落在他身上——天知道他有多想念这个。但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嗨。”她冲他点了点头。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自从接到他那封厚厚的信之后,她就决定不再跟他计较了。
“西尔维亚......”莱姆斯脱口而出她的名字,然后就没了下文。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施了锁舌咒,最后只是侧过身,给她腾出一条进门的通道。
西尔维亚心里的火气忽然又冒了上来——哪怕是个普通朋友许久未见至少都会拥抱一下吧?
梅林,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不和他计较实在过于困难。但她最终忍住想质问他的冲动,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莉莉从客厅迎上来,给了她一个带着百合花香的拥抱。
“你可算回来了!”莉莉看了眼正在杵在门口的人,对西尔维亚附耳悄悄说,“他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你走了以后他像丢了魂一样,每天都要问我八百遍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西尔维亚顺着她的目光,佯作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莱姆斯还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跟过来。他似乎比一个月前更憔悴了,脸颊的线条愈发锐利。
“算了。”她叹了口气,“我早就习惯了。”
西尔维亚收回目光,注意到长桌上散落着的几沓羊皮纸。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
“这是什么?”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邮局职员、书店帮手、魔药店学徒……这是谁的?”
莉莉的目光无辜地飘向别处:“我不知道啊。”